审神者来看过几次。第一次想劝他去休息,缘一摇头:“我要等兄长。”
“等什么?”
“等他醒来。等他……”缘一想了想,“等他灵基的裂痕,不再那么黑。”
审神者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能看见?”
缘一点头。他这几天一直把灵视开得很小,刚好能看见手入室里的情况——严胜的灵基像件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表面全是裂痕。审神者的金色灵力像细密的金线,正慢慢缝那些裂痕,但裂痕深处沉着黑色的东西,像墨水渗进了瓷胎,擦不掉。
“那是他攒下的业。”审神者说,“不是短时间能清的。你能看见是好事,但别盯太久,伤自己。”
“我不怕。”缘一说。
“我怕。”审神者拍拍他的头,“你要是也倒了,你兄长醒来得怪我。”
缘一眨了眨眼,好像不太理解“兄长会怪我”这个概念。但他还是听话地关小了一点灵视,只留最基本的感知。
第二天,浦岛来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人并排靠着墙,浦岛讲龙宫传说,缘一安静听。讲到一半,浦岛突然哭了。
“都怪我……如果我再强一点,严胜先生就不用受这么重的伤了……”
缘一转头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生,像在学谁。
“兄长选择护你。”他说,“所以你不该哭。”
“可是……”
“兄长不会后悔。”缘一认真地说,“我能看见。他的灵基……虽然有很多裂痕,但没有后悔的颜色。只有……很深的累,和一点点……暖的。”
浦岛愣愣地看着他:“暖的?”
“嗯。”缘一点头,“像马毛的温度。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很淡,但有。”
浦岛擦了擦眼泪,笑了:“严胜先生……是个温柔的人呢。”
缘一想了一下,点头:“嗯。”
第三天下午,严胜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是半昏半醒的状态。药研给他换药时他睁开了眼,但眼神还有点散。
“醒了?”药研检查他的瞳孔反应,“认识我是谁吗?”
“……药研。”严胜声音哑得像砂纸。
“还行,脑子没坏。”药研继续换药,“感觉怎么样?”
“疼。”
“疼就对了。不疼才麻烦。”药研把旧绷带拆下来,伤口已经收了大半,但还留着暗红色的疤,边儿有黑色纹路——蚀灵之种的污染残留。
严胜看着那些纹路,没说话。
“这些暂时去不掉。”药研说,“但不会扩散,大将的灵力压住了。以后可能会偶尔疼,忍着吧。”
换完药,药研给他喂了水和粥。严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用尽力气。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外面……谁在。”
药研看了眼门的方向。“缘一。还有短刀们折的纸鹤,堆成山了,明天得清。”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浦岛呢。”
“被烛台切抓去睡觉了。那小子守了你两天,再不睡要猝死了。”药研收拾碗勺,“鹤丸刚才送来鸡汤,你喝不喝?”
“……等会儿。”
药研点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门拉开又关上,走廊上的光漏进来一瞬,严胜看见门外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缘一。
孩子抱着膝盖,头靠在墙上,好像睡着了。浅山茱萸色的运动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严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很少,像干河床里最后几滴水。但他还是努力把它们聚起来,顺着经络慢慢走。
疼。像有针在扎。
但他没停。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拉开。审神者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
“还活着。”严胜重复了之前的回答。
“确实还活着,而且恢复速度超预期。”审神者翻开记录本,“灵基损伤从37%降到29%,污染被压住了。六眼纹路稳,没再激活。总的说,运气不差。”
严胜没接话。他看着审神者护神纸后的脸,突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审神者笔尖停了一下。“契约义务。”
“不只是。”
审神者放下笔,看着他。“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严胜说,“但你不是那种……会对所有人好的人。你有目的。”
“目的?”审神者笑了,笑声很轻,“我的目的很简单:让本丸转下去,守该守的历史,照顾该照顾的刀。你是其中一员,所以我救你。就这么简单。”
“我是鬼。”
“曾经是。”审神者纠正,“现在是刀剑男士继国严胜,本丸战力之一,短刀们的剑术老师,浦岛虎彻的救命恩人。”
严胜愣住了。
“大家担心的不是‘前鬼’严胜。”审神者继续说,声音很平,“而是‘护浦岛的’严胜。短刀们折纸鹤是为他,浦岛守夜是为他,鹤丸安静下来也是为他——虽然那家伙的表达方式有点歪。”
他合上记录本。
“你也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满手血的恶鬼,但在这儿,在这些人眼里,你是那个为护同伴差点把自己拼碎的人。这两者不矛盾——人可以同时是善和恶的混体,刀也一样。”
严胜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短刀们追跑的笑声,厨房飘来炖汤的香气,远处训练场有木刀撞击的闷响。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最终开口,轻声问道:
“……浦岛没事吗?”
审神者看着他,护神纸后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活蹦乱跳的,就是哭得有点多。”他站起来,“好好歇着。明天开始可以下床动动,但别剧烈。另外——”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缘一还坐在那儿,但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你弟弟。”审神者侧身让开,“要不要让他进来?”
严胜看着门外的孩子。缘一也看着他,眼睛还有点迷,但慢慢亮起来。
“……嗯。”严胜说。
缘一站起来,小跑进来,在床边停下,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严胜没受伤的那只手。
“兄长。”他小声说,“疼吗?”
严胜看着孩子脸上压出来的红印,还有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
“不疼。”他说,“你该去睡。”
缘一摇头:“我想在这儿。”
“这儿没地方。”
“我坐地上。”
“地上冷。”
缘一不说话了,但也没走。他就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严胜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审神者笑了。“我去拿条毯子。”
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严胜看着缘一,缘一也看着他。孩子眼睛很干净,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和额头上那几道暗紫色的纹路。
“吓人吗。”严胜忽然问。
缘一摇头,很认真地说:“像星星。”
“……什么?”
“纹路。”缘一指指自己的额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凝视什么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里面……有光。很安静的光,像晚上的星星。暗紫色的……很漂亮。”
严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边儿镶着金边。远处能看见短刀们在院子里追小老虎,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缘一爬上床——动作很小心,避开所有伤口——在他旁边坐下,挨着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兄长。”他小声说。
“嗯。”
“以后……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不是尽量。”缘一很固执,“是保证。”
严胜转头看他。孩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
“……好。”他最终说,“保证。”
缘一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靠在严胜肩上,打了个哈欠。三天没好好睡,困意终于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身体慢慢往下滑。
严胜用没受伤的手揽住他,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缘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严胜低头看着孩子的睡脸,手指很轻地拨开他额前碎发。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手入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本丸日常的、嘈杂的、温暖的喧闹。
虚哭神去在桌上,眼球纹路缓慢搏动。
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