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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纸鹤、乌龟和突然安静下来的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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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神者来看过几次。第一次想劝他去休息,缘一摇头:“我要等兄长。”

“等什么?”

“等他醒来。等他……”缘一想了想,“等他灵基的裂痕,不再那么黑。”

审神者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能看见?”

缘一点头。他这几天一直把灵视开得很小,刚好能看见手入室里的情况——严胜的灵基像件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表面全是裂痕。审神者的金色灵力像细密的金线,正慢慢缝那些裂痕,但裂痕深处沉着黑色的东西,像墨水渗进了瓷胎,擦不掉。

“那是他攒下的业。”审神者说,“不是短时间能清的。你能看见是好事,但别盯太久,伤自己。”

“我不怕。”缘一说。

“我怕。”审神者拍拍他的头,“你要是也倒了,你兄长醒来得怪我。”

缘一眨了眨眼,好像不太理解“兄长会怪我”这个概念。但他还是听话地关小了一点灵视,只留最基本的感知。

第二天,浦岛来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人并排靠着墙,浦岛讲龙宫传说,缘一安静听。讲到一半,浦岛突然哭了。

“都怪我……如果我再强一点,严胜先生就不用受这么重的伤了……”

缘一转头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生,像在学谁。

“兄长选择护你。”他说,“所以你不该哭。”

“可是……”

“兄长不会后悔。”缘一认真地说,“我能看见。他的灵基……虽然有很多裂痕,但没有后悔的颜色。只有……很深的累,和一点点……暖的。”

浦岛愣愣地看着他:“暖的?”

“嗯。”缘一点头,“像马毛的温度。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很淡,但有。”

浦岛擦了擦眼泪,笑了:“严胜先生……是个温柔的人呢。”

缘一想了一下,点头:“嗯。”

第三天下午,严胜醒了。

不是完全清醒,是半昏半醒的状态。药研给他换药时他睁开了眼,但眼神还有点散。

“醒了?”药研检查他的瞳孔反应,“认识我是谁吗?”

“……药研。”严胜声音哑得像砂纸。

“还行,脑子没坏。”药研继续换药,“感觉怎么样?”

“疼。”

“疼就对了。不疼才麻烦。”药研把旧绷带拆下来,伤口已经收了大半,但还留着暗红色的疤,边儿有黑色纹路——蚀灵之种的污染残留。

严胜看着那些纹路,没说话。

“这些暂时去不掉。”药研说,“但不会扩散,大将的灵力压住了。以后可能会偶尔疼,忍着吧。”

换完药,药研给他喂了水和粥。严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用尽力气。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外面……谁在。”

药研看了眼门的方向。“缘一。还有短刀们折的纸鹤,堆成山了,明天得清。”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浦岛呢。”

“被烛台切抓去睡觉了。那小子守了你两天,再不睡要猝死了。”药研收拾碗勺,“鹤丸刚才送来鸡汤,你喝不喝?”

“……等会儿。”

药研点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门拉开又关上,走廊上的光漏进来一瞬,严胜看见门外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缘一。

孩子抱着膝盖,头靠在墙上,好像睡着了。浅山茱萸色的运动服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严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很少,像干河床里最后几滴水。但他还是努力把它们聚起来,顺着经络慢慢走。

疼。像有针在扎。

但他没停。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拉开。审神者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醒了?”他在床边坐下,“感觉如何?”

“还活着。”严胜重复了之前的回答。

“确实还活着,而且恢复速度超预期。”审神者翻开记录本,“灵基损伤从37%降到29%,污染被压住了。六眼纹路稳,没再激活。总的说,运气不差。”

严胜没接话。他看着审神者护神纸后的脸,突然问:“你为什么救我。”

审神者笔尖停了一下。“契约义务。”

“不只是。”

审神者放下笔,看着他。“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严胜说,“但你不是那种……会对所有人好的人。你有目的。”

“目的?”审神者笑了,笑声很轻,“我的目的很简单:让本丸转下去,守该守的历史,照顾该照顾的刀。你是其中一员,所以我救你。就这么简单。”

“我是鬼。”

“曾经是。”审神者纠正,“现在是刀剑男士继国严胜,本丸战力之一,短刀们的剑术老师,浦岛虎彻的救命恩人。”

严胜愣住了。

“大家担心的不是‘前鬼’严胜。”审神者继续说,声音很平,“而是‘护浦岛的’严胜。短刀们折纸鹤是为他,浦岛守夜是为他,鹤丸安静下来也是为他——虽然那家伙的表达方式有点歪。”

他合上记录本。

“你也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满手血的恶鬼,但在这儿,在这些人眼里,你是那个为护同伴差点把自己拼碎的人。这两者不矛盾——人可以同时是善和恶的混体,刀也一样。”

严胜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短刀们追跑的笑声,厨房飘来炖汤的香气,远处训练场有木刀撞击的闷响。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他最终开口,轻声问道:

“……浦岛没事吗?”

审神者看着他,护神纸后的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活蹦乱跳的,就是哭得有点多。”他站起来,“好好歇着。明天开始可以下床动动,但别剧烈。另外——”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缘一还坐在那儿,但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你弟弟。”审神者侧身让开,“要不要让他进来?”

严胜看着门外的孩子。缘一也看着他,眼睛还有点迷,但慢慢亮起来。

“……嗯。”严胜说。

缘一站起来,小跑进来,在床边停下,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严胜没受伤的那只手。

“兄长。”他小声说,“疼吗?”

严胜看着孩子脸上压出来的红印,还有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

“不疼。”他说,“你该去睡。”

缘一摇头:“我想在这儿。”

“这儿没地方。”

“我坐地上。”

“地上冷。”

缘一不说话了,但也没走。他就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严胜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审神者笑了。“我去拿条毯子。”

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严胜看着缘一,缘一也看着他。孩子眼睛很干净,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和额头上那几道暗紫色的纹路。

“吓人吗。”严胜忽然问。

缘一摇头,很认真地说:“像星星。”

“……什么?”

“纹路。”缘一指指自己的额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凝视什么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里面……有光。很安静的光,像晚上的星星。暗紫色的……很漂亮。”

严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层边儿镶着金边。远处能看见短刀们在院子里追小老虎,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缘一爬上床——动作很小心,避开所有伤口——在他旁边坐下,挨着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兄长。”他小声说。

“嗯。”

“以后……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严胜沉默了一会儿。“我尽量。”

“不是尽量。”缘一很固执,“是保证。”

严胜转头看他。孩子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誓。

“……好。”他最终说,“保证。”

缘一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靠在严胜肩上,打了个哈欠。三天没好好睡,困意终于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身体慢慢往下滑。

严胜用没受伤的手揽住他,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缘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严胜低头看着孩子的睡脸,手指很轻地拨开他额前碎发。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手入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本丸日常的、嘈杂的、温暖的喧闹。

虚哭神去在桌上,眼球纹路缓慢搏动。

一下,一下。

像在数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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