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域从沁园回到杨府,夜已深,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剩他靴子踏过石板的声响。刚进书房,向北便无声地呈上一封刚送达的密信,火漆上是北疆节度使府独特的印记。
他拆开信,父亲惯常的潦草字迹映入眼帘。信前半部分说了些北疆军务,而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靖王府联姻之事。父亲写道,
吾儿天域:
北疆诸事平顺,勿念。日前,靖王府遣心腹之人前来,言辞恳切,确有联姻之意。为父已着人暗中查访那位博阳郡主,得知此女性情爽朗明快,靖王府门风清肃,并无劣迹传闻。
吾儿年岁渐长,常年于外,为父甚是挂念。男儿成家,乃立世之基,亦能安父母之心。靖王身为今上亲弟,地位尊崇却远离权柄,此桩婚事,于杨家而言,虽无煊赫助力,却也避开了朝堂旋涡,堪称稳妥。
若吾儿在京中并无其他属意之人,这门亲事……为父看来,可以定下。你意如何,速来回信告知。
父字
杨天域捏着信纸,在烛光下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博阳郡主……他眼前闪过那张英气明媚、带着骄矜与坦率的脸。她说不上不好,甚至可称出色。但……那不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喜欢的女子,该是温婉清丽,笑起来眼眸弯弯,带着书卷气的娴静,就像……就像苏可卿那廊下一笑。
或许……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掠过另一个身影。或许,也该是像言书浅那样,未经世事,眼神干净得像山泉,望向他时,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星光和依赖,单纯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
言书浅……他其实从不觉得她不讨人喜欢。相反,她小鸟依人的模样,曾极大地满足了他掌控和报复的欲望,也……并非没有过片刻的悸动。
只是,她是言少池的妹妹……
他闭了闭眼。他与苏可卿,若非夫妻,便该是陌路。绝无可能成为什么“嫂嫂”。那样太荒唐了!
这么一想,娶郡主,至少,身份相当,无旧怨牵扯,对杨家也算有所裨益。
他在书案后坐了很久,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思绪不受控地又飘回言书浅身上。竟想起那些肌肤相亲时的温软与颤栗。心头泛起一丝眷恋。
不,他立刻否定。那不是眷恋。他认为,他只是……有些沉迷床上那点事。
像是要为自己做一个决断,他提起笔,铺开信纸,蘸墨挥毫,给北疆的父亲回信。字迹力透纸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父亲大人膝下:来信收悉。靖王府联姻之事,孩儿并无异议。一切但凭父亲做主。北疆苦寒,望父亲保重身体。儿天域谨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唤来向北:“立刻发往北疆。”
向北接过信,无声退下。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杨天域独自坐着,看着跳跃的烛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封回信,像是将某些刚刚冒头、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东西,也一同封存,送去了遥远的北疆。
娶郡主,便娶郡主吧。
但是在言府,自那日听到杨天域和嫂嫂的对话后,言书浅就再没踏出过自己的闺阁小院。
她像是把自己锁进了一个透明的壳里。连往日那些来往的姑娘们也渐渐疏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