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县有条街,街角藏着一间酒吧,名唤“今胜昨”,招牌是黯然的铜色,灯光从厚重的玻璃门后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小片,不招摇,却有种让人想走进去的欲望。
老板叫金苑,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一头及长发松松散散地绾在脑后,看起来有些随意。
她不常坐在吧台后,多半是倚在柜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杯子,眼神清亮,像能看透人心,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店里有间不大的包间,大多数时候空着,熟客都知道,那是金老板特意留给一位“特殊客人”的。
那位客人不常来。有时隔一个月,有时两三个月,没有定数,像一阵不知何时会途经此处的风。
来了,也总是独自一人。
她总是点一杯名字很淡的酒——“晨雾”,据说是金苑的私藏特调,口感清冽,后味却有微微的涩。
她喝酒极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仿佛在品味的不是酒,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杯,便是全部的量。
喝完后,那白玉似的脸颊会浮起一层极淡的、桃花瓣似的红晕,眼神也会比来时更朦胧些,像蒙上了一层江南的雨气。
这时,金苑便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亲自将人送回去。这成了“今胜昨”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起初,她只是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坐在那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丝倦怠。
她不看周遭的杯盏交错,不听隐约的谈笑私语,目光要么落在杯中的酒上,要么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像一座孤岛,隔开了所有的热闹与喧嚣。
可这样的人,越是安静,越是引人注目。
她身量纤细高挑,简单的衬衫或针织衫穿在身上,总有股说不出的清落落的味道。
皮肤是冷的白,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像上好的细瓷。
最特别的是那身从骨子里透出的气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与这方天地里流淌的隐约绮思、微醺的欲望,格格不入。
常有人暗自猜测她的来历,画家?音乐家?或是哪家不涉世事的大小姐。
一来二去,她和金苑之间,便生出了几分熟人间的了然。
话依然不多,但金苑递上那杯“晨雾”时,她会抬眸,轻轻点一下头,唇角勾起一个笑容,算作招呼。
金苑也知晓了她的名字——阮丛。名字也好听,像山涧旁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后来一次偶然,金苑在本地新闻里看到了她。
屏幕上的她,穿着合体的西装套裙,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低头听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着什么,侧脸专注而柔和。字幕打着:副县长阮丛深入调研乡村基础教育。
金苑看着,倒不十分讶异,只觉得“原来如此”。
她身上没有在官场那种浸淫已久的圆滑和世故,反而有种难得的专注与纯粹,心思仿佛都用在眼前那一桩桩具体的事上。
可偏偏是这样的她,坐在灯影迷离的酒吧里,独自饮一杯酒时,那种专注便化作了挥之不去的寂寥,无端惹人心软,想要为她隔开这一室的嘈杂,留一方纯粹的安静。
于是,那间小小的包间,便成了她在这浮世喧哗中,一个安稳的泊处。
这夜,外面起了风,吹得窗子微微作响。已是深秋,空气里有了凛冽的预兆。酒吧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凉意。
金苑正低头摆弄着一瓶新到的金酒,闻声抬头,便看见了阮丛。
她穿着件浅驼色的长款大衣,衣摆似乎被风吹得有些潮意。里面是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晰,也显得人格外清瘦。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沾在光洁的额前。
她的脸色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了,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影,像是连日未曾安眠。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是静的,只是那静潭之下,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蕴着些看不分明的疲惫。
她站在门口,略停了停,仿佛在适应室内的暖意与昏暗。然后,她像往常一样,对迎上几步的金苑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便转身,熟门熟路地朝着走廊深处,那间只属于她的小小包间走去。
金苑转身回到吧台后,从冰桶里取出提前冰镇的特定酒杯,手法娴熟地开始调制那杯专属于阮丛的“晨雾”。
基酒是清淡的金酒,加入少许接骨木花利口酒,再挤入几滴新鲜青柠汁,最后兑上汤力水,杯沿缀一片极薄的青瓜。
酒液澄澈,气泡细密上涌,像山间晨雾般清冽朦胧。她将酒杯置于托盘,又放了一小碟烤得微热的栗子——她记得阮丛有一次无意中提过喜欢这个。
推开那间小包间的门,里面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暖黄而柔和,将阮丛的身影笼在沙发一角,显得有些单薄。她把酒杯和栗子轻轻放在阮丛面前的矮几上。
“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金苑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我可听人念叨,明天潭江省教育局不是要来咱们县里调研?你这个主管教育的副县长,这会儿不该是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阮丛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冰凉的高脚杯脚,“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缓缓上升的气泡上,停顿片刻,才接着说,“苑姐,我最近,又有点睡不着了。”
金苑看着她眼下那抹明显的淡青色,了然地点头,“老毛病了?还是压力太大?你呀,年纪轻轻……”她话说到一半,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提过一嘴的高血压,最近怎么样?药按时吃着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二十多岁就被这毛病缠上的。”
阮丛抬起眼,看了金苑一下,“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她端起酒杯,浅浅啜饮一口,她微微眯了下眼,“药吃着呢。就是有时候……脑子停不下来。”
金苑不再多问。她知道眼前这人,看着清淡安静,心里却装着太多事,太沉的东西。
阮丛喝酒依旧很慢,小口小口地喝。偶尔捡一颗栗子放入口中,慢慢地嚼。
一杯酒,见了底。阮丛脸上果然浮起那层熟悉的、淡淡的绯色,眼神也氤氲开来,像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放下酒杯,轻轻舒了口气,那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
“走吧,”金苑站起身,拿过搭在一边的外套,“我送你。”
阮丛没有推辞,她跟着起身。
金苑去后间拿了车钥匙,又拿了自己那件略厚实些的羊毛披肩,出来时很自然地搭在阮丛肩上。“夜里风凉,你穿得太单薄。”
阮丛怔了一下,没拒绝,轻轻拢了拢披肩,低声道:“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今胜昨”,秋夜的风果然带着刺骨的寒意,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金苑的车就停在附近,她为阮丛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座。
引擎启动,车内渐渐暖和起来。金苑平稳地开着车,驶向阮丛住的那个小区。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谁也没有说话。阮丛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直到车子停在小区楼下,阮丛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才轻声说:“苑姐,明天……应该会很顺利。”
金苑转头看她,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阮丛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冽,只是那层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显得格外润泽。
“当然会顺利。”金苑笑了笑,语气笃定,“你做事,我放心。快上去吧,好好睡一觉,哪怕只睡三四个时辰,也是好的。”
阮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她将披肩取下,仔细折好,递还给金苑。“披肩,谢谢。”
“快进去吧,外面冷。”金苑接过,催促道。
阮丛转身走向单元门,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直到看着她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最终停在某一层,金苑才缓缓发动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中。
***
第二天,阳光正好,汉阳县教育局门口,阮丛早早等在那里,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当那辆从潭江省开来的中巴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时,阮丛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然后,毫无预兆地,定格在了一个身影上。
是林知韫。
她站在教育局几位领导的身侧,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长发在脑后低低挽起,比五年前在山梁村时多了几分干练与沉稳,眉眼间依旧是那股书卷气。
阮丛感觉自己胸腔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像平静了许久的湖面,被一颗猝然投入的石子搅乱,涟漪层层荡开。
她面上迅速恢复了适当热情与距离的微笑,迎上前去,与带队的省局领导握手寒暄。
“阮副县长,这位是晋州市教育局发展规划科的林知韫主任,主要负责这次基础教育部分的调研对接。”带队领导介绍道。
“林主任,欢迎。”阮丛伸出手,与林知韫的轻轻一握。两人目光有短暂的交汇,阮丛看到林知韫眼中同样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但很快也被妥帖地掩藏起来。
“阮县长,您好,久仰。”
调研工作按部就班地展开。
阮丛带着省局的领导和专家们,走访县里几所重点扶持的乡镇中小学,看焕然一新的校舍,看配备了多媒体设备的教室,看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奔跑,看图书室里不再匮乏的藏书。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一项投入,每一个变化背后的数据与努力,思路清晰,重点突出,偶尔幽默的讲解还能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林知韫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跟在队伍中,做着记录,偶尔提问,问题也都紧扣专业,精准到位。
行程安排得紧凑,看完县城的几处亮点,车队便朝着更偏远的山区驶去。途中,在一个镇上的中心小学做短暂停留时,阮丛去火车站接到了早已等在那里的陶念。
看到林知韫下车,陶念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两人拥抱在一起,随后林知韫很自然地接过了陶念的包。林知韫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陶念便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昵。
阮丛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心头那潭被搅乱的湖水,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是了,时间在走,人也在变。
她们之间流动的那种自然而默契的氛围,是旁观者都能清晰感知到的。
挺好的,能有人彼此陪伴,彼此温暖,在这并不容易的人世间,是值得祝福的事。
车队继续前行,最终的目的地,是山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