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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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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珞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门轻轻合上,也仿佛将病房内的空气彻底抽空。

几秒钟后,冯部长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圆滑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小阮啊,你看,她也是个明白人。这件事,能这样处理好,是最好的。我们过来跟你谈,出发点绝对是惜才、爱护干部,怕你年轻,一时行差踏错,耽误了大好前程。现在说开了,解决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养伤,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王科长也连忙附和,“是啊,小阮书记,我们也是怕你被一些……有心人带坏,或者被利用了还不自知。现在说清楚就好,说清楚就好。”

阮丛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眼眶酸涩得厉害,她睁大了眼睛,不让那已经汇聚的泪水滚落。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此时此刻,在他们面前。

冯部长和王科长似乎对她的“乖巧”反应很满意,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组织信任你”之类的话,便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阮丛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她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也顾不得手上的输液针头和晕眩的身体,踉跄着扑到地上,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脑子里嗡嗡作响,但是她找到蒋珞欢,要问清楚。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自己的病房。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消毒水的气味让她阵阵作呕。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走得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终于,她停在了蒋珞欢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抬起颤抖的手,没有力气敲门,只是用力推开。

“蒋珞欢……”阮丛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刚刚说……你要出国,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怕连累我,才故意那样说的?为了在领导面前撇清关系,才编的借口?”

蒋珞欢缓缓起身,她的脸色比阮丛好不了多少,眼圈却有些微红,但眼神平静得可怕。她看着阮丛摇摇欲坠地倚在门边,声音却没有什么波澜:“是真的。项目机会早就有了,我一直……在考虑。刚刚,只是帮我下了决心而已。”

阮丛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了门框,“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飘,“你是要跟我分手的意思……是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滑过她的脸颊,她甚至没有去擦,只是死死盯着蒋珞欢,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蒋珞欢却神色认真地说,“阮丛,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一个……干干净净,能站在阳光下,毫无负担地爱你,不会让你想起任何不堪的过去,更不会拖累你未来的人。”

“好与不好,应该是由我来决定的吧?!” 阮丛有些激动,她踉跄地向前走过去,伸手抓住了蒋珞欢的衣袖,“你凭什么……凭什么单方面就决定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明明心里很介意那些事,我很痛苦,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可我在努力消化,我在试着理解,我甚至……我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分手!即使是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警告我,我都没有……没有想过要放弃!”

她的哭诉,像一把把刀子,捅进蒋珞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蒋珞欢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随后,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阮丛抓着她衣袖的手指。

“是啊,你没有说。”蒋珞欢笑着说,“你心软,你善良,你念旧情,你做不到那么决绝。所以我替你决定。我让你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是我的错。你做不了的决定,我替你做;你说不出口的‘分开’,我替你说。这样,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阮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看着蒋珞欢那副平静的表情,慢慢站直了身体。

阮丛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眼神却带着绝望,“好。”她点头,“蒋珞欢,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别后悔。”

说完,她不再看蒋珞欢一眼,转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不再回头地,走出了这间病房。

她的背影很挺直,仿佛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来维持这最后一点尊严。

蒋珞欢看着直到那踉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哭声压抑住,任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夜深了,阮丛从一阵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心慌得厉害。一股莫名的不安驱使她再次起身,拖着依旧虚软的身体,慢慢挪向蒋珞欢的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她轻轻推开,蒋珞欢却不在。

阮丛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忙转身,扑到护士站前,“请问……321病房的蒋珞欢,她去哪里了?”

值班护士抬起头,想了想:“哦,那位脚受伤的蒋小姐啊?下午的时候,她来护士站,说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要求打了一针强效止痛针。打完没一会儿,就自己换了衣服,一个人出去了。说是透透气,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们试着打过她留的电话,关机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间病房,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门口,仿佛下一刻,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时间在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她不知何时,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糊中,似乎听到了轻微的窸窣声,阮丛一个激灵,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正在病床前默默收拾着一个行李包的林知韫。

“林老师……”阮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一步抓住林知韫的手臂,“蒋珞欢呢?她在哪里?我……我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就一面……我白天……我白天是气糊涂了,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她生我的气,真的走了……”

林知韫停下了动作,看着眼前苍白脆弱、眼里满是乞求的阮丛,心里一阵发酸。她沉默地拉好行李包的拉链,然后,摇了摇头。

阮丛松开了手,她转身,冲出了病房,冲下了楼梯,踉踉跄跄地跑向医院外的停车场。

凌晨的风冰冷刺骨,吹在她单薄的病号服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

那辆熟悉的福特烈马,安静地停着。副驾驶的车窗半降,露出蒋珞欢苍白的侧脸。她闭着眼,靠在头枕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蒋珞欢!” 阮丛扑到车边,猛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蒋珞欢似乎被惊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蒋珞欢,” 阮丛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她抓住车门框,语无伦次,“我的心……在十三年前,我爸妈走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跟着死过一次了。是你……是你后来一点一点,把它捂热,让它重新跳起来的。蒋珞欢,我可能……这辈子都只会这么用力、这么勇敢地去爱一个人了。我认了,我认命了还不行吗?”

泪水汹涌而出,狼狈地淌了满脸,她也顾不上去擦,只是盯着蒋珞欢,“所以,就算我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没弄清楚,就算还有陈老师,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我们可不可以先不要分手?或者……或者你告诉我,你需要多久?一年,三年,五年?我可以等,我真的可以等……”

“阮丛,”蒋珞欢终于开口,“你太天真了。”

她微微转过头,正视阮丛泪流满面的脸,脸色惨白,额角也渗出了冷汗,“你要走的这条路,从来都是不进则退的。你明白吗?没有中间地带,没有让你可以兼顾一切、慢慢来的选项。今天可以是捕风捉影的照片,明天就可以是更确凿的‘证据’;今天可以是‘善意提醒’,明天就可以是‘严肃谈话’。你只有不停地往上走,走到一个足够高、足够稳、让别人轻易动不了你的位置,你才能拥有真正的选择权,才能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脸色更加难看,“否则,像今天这样的事,只会层出不穷,变着花样地来。而我……也不见得每一次,都能解决。”

说到这里,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冷笑,眼泪无声地顺着她冰凉的脸颊滑落,没入衣领:“说到底……也是我自己不够强大吧。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规则,没有强大到可以为你遮风挡雨,更没有强大到……能让你毫无后顾之忧地和我站在一起。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你的弱点,是别人可以攻击你的靶子。守护不了你,还要拖累你……我真失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阮丛哭着摇头,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俯身,一把抓住蒋珞欢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而且,她在剧烈地颤抖。

“早知道……”阮丛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蒋珞欢冰凉的手背上,“早知道会这样……在我那次推开你的时候,你就该头也不回地走掉多好……或者,当初在画舫,你就该任凭我沉下去,死掉多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要答应我,给了我希望,现在又……又不肯和我一起走下去了呢?”

随后,她猛地拉过蒋珞欢的右手,低下头,张开嘴,对着手腕内侧,狠狠地地咬了下去。

那一口咬得极深,带着阮丛所有无处宣泄的痛楚、被抛弃的愤怒、以及濒临崩溃的绝望。牙齿陷入皮肤后,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可蒋珞欢只是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便再无动作。她没有抽手,没有呼喊,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睫下疯狂涌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着,轻轻覆上了阮丛的后颈。

阮丛缓缓松开了口,抬起头,嘴唇染着一抹红。她看着蒋珞欢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齿痕,又看向蒋珞欢紧闭双眼、泪痕交错却依旧沉默的脸。

那沉默让她心冷,让她觉得一切纠缠都像个笑话。

“蒋珞欢,”阮丛说,“你看着我。”

蒋珞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荒芜,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看着阮丛,看着她眼中炽烈的痛苦与质问,依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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