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活过来了,在她最想活的时候,又以这样的方式,被夺走了。
“我救不了她……我还是救不了她……我谁也救不了……救不了爸妈,救不了柳月,甚至救不了我自己……”
她好没用。
还要被那些害死自己父母的人反复吸血、利用。
所有积压的痛苦、委屈和绝望,在此刻借着柳月的死,决堤般奔涌而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的可怜虫。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她才问:“蒋珞欢呢?”
吕贵芳连忙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意,回道:“蒋小姐她脚脖子崴了,肿得挺高,医生给处理固定了,说是没伤到骨头,但得好好养一阵。她也累坏了,在隔壁病房休息呢。她一直惦记着你,刚才还非要过来看你,被护士劝住了。”
阮丛听着,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疲惫和悲伤将她再次拖入昏暗的深渊。
第二天,阮丛的高烧退了些,但人依旧昏沉乏力,精神萎靡。
吕贵芳拿着手机,有些犹豫地凑过来,给她看屏幕:“阮书记,你看这个……昨天的事,被人拍了照片,写成文章,在好多公众号上转发了,好多地方的驻村书记都在转,夸你……”
阮丛勉强掀开眼皮,看向手机屏幕。
模糊的视线里,是自己昨天在暴雨泥泞中狼狈不堪的身影,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正徒手扒着石头,或是抱着昏迷的孩子……配着激昂的文字,将她描述成一个不顾个人安危、英勇救人的典型。
她只看了一眼,就疲倦地移开了视线。
这些赞誉,在此刻听来如此空洞,甚至有些刺耳。
她救不了想救的人,这些虚名,又有何用?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放低的谈话声。吕贵芳抬头看去,脸色微微一肃,连忙站了起来。
阮丛也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
只见病房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位是县纪委的王科长,面容严肃,另一位年纪稍长,气度沉稳,吕贵芳小声提醒:“是市组织部的冯部长。”
吕贵芳见状,连忙搬过两把椅子,请两位领导坐下。
县纪委的王科长先开了口,“小阮书记,这次救灾,你受苦了。我们在县里看到现场传回的照片,都很受震动啊!这不,冯部长和我代表县里、市里,赶紧过来看看你。伤得重不重?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协调解决的,你尽管说。”
阮丛撑着虚软的身体,努力想坐得更直一些,声音有些虚弱,“谢谢领导关心,我没什么大事,都是皮外伤。救人是应该的,村里的大家都没事就好。”
市宣传部的冯部长点了点头,他接过话头,“小阮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次冲在一线,精神可嘉,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好好把伤养好,以后才能为村里、为群众做更多事。”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站在床尾的吕贵芳。
吕贵芳立刻会意,连忙道:“阮书记,两位领导,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热水瓶里还有没有水。”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并将门虚掩上。
冯部长脸上的表情却很郑重,“小阮,不瞒你说,你这次在泥石流灾害中的表现,非常突出,事迹材料我们已经报上去了,组织部的相关领导也看到了,很是肯定。按照惯例和你的贡献,本应是树立典型、大力表彰,甚至可能在个人履历和未来发展上,都会是一个重要的加分项。”
他顿了顿,观察着阮丛的反应。
阮丛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欣喜,只有深深的疲惫,仿佛对那些并不真正在意。
冯部长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不过呢,小阮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组织上培养一个像你这样有潜力、有担当的年轻干部,不容易。除了工作能力,个人生活作风,也是组织考察干部非常重要的一环。”
他斟酌着用词,“有些……人际关系,尤其是私人朋友之间的交往,分寸一定要把握好。走得太近,过于亲密,难免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和关注。特别是……一些在世俗看来不太常见、甚至可能被误解为‘不健康’的关系模式。”
他没有明说“女同性恋”,但“不常见”、“不健康”这两个词,在此情此景下,指向已经无比明确。
阮丛愣了一下,原本落在被单上的视线,缓缓抬起,对上了冯部长那双带着规劝意味的眼睛。
冯部长迎着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考虑到这些潜在的影响,为了避免给你未来的发展带来不必要的争议和阻力,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觉得这次高调的表彰……或许暂时缓一缓,更为妥当。这绝不是否定你的功劳,恰恰相反,这是一种保护。是希望你能够轻装上阵,不要被一些私人的、非主流的因素,影响到你长远的事业前途。你明白组织的良苦用心吗?”
阮丛依旧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蒋珞欢就在病房虚掩的门缝外,她原本只是不放心,想来看看阮丛醒了没有,烧退了没有,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了门内那场“语重心长”的谈话。
她透过那狭窄的门缝,看到了阮丛侧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苍白,以及在那番规劝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
阮丛甚至没有激烈的反驳,只是那样沉默地、近乎麻木地承受着。
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对于阮丛的裁决就这样轻飘飘地落下,却足以将她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和阮丛拼尽一切挣来的前路,碾为粉末。
她曾天真地以为,爱是两个人的事,是纯粹到可以抵御一切风霜的堡垒。
她以为只要足够勇敢,足够坚定,世俗的眼光、他人的议论,都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噪音。
可直到此刻,她才血淋淋地看清,她的爱,她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在某种评判体系里,就是一种问题,一个污点,正在无声无息地侵蚀、摧毁着阮丛用汗水、泪水,甚至差点用生命换来的认可与未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痛楚与不甘,于是,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阮丛在看到蒋珞欢一瘸一拐走进来的身影时,有些愣住了,用眼神示意蒋珞欢离开,那目光里充满了惊慌、担忧,还有一丝恳求。
王科长和冯部长显然也认出了这位最近常在阮丛身边出现的人,只是此刻她的出现,实在不合时宜。
王科长眉头蹙起,冯部长的目光则变得更为深邃难辨。
蒋珞欢却仿佛没看到阮丛的眼色,也没在意两位领导审视的目光。她脸上甚至挂起了一抹微笑,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将内外隔绝。
然后,她转过身,脚踝刺痛,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且有些踉跄。
“两位领导,打扰了。”蒋珞欢冷静地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蒋珞欢。我想,关于我,或许有些流言已经传到了各位耳中,甚至可能有人特意‘扒出’或编造了我过去在网上的一些言论、生活痕迹,用来佐证某些说法。”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冯部长和王科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正如那些传言所说,我是一名女同性恋。”
“蒋珞欢!”阮丛有些嘶哑地喊出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蒋珞欢没有看她,只是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些,继续说道:“但是,请允许我澄清,也请两位领导务必相信——阮丛书记和我,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关系。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纠缠,以及……一些基于捕风捉影的误会。”
“你……你在这里和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王科长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甚至堪称嚣张地承认,脸上浮现出被冒犯的怒意,语气也变得严厉,“你个人的问题,我们没兴趣!但你影响、带坏我们的干部,我们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以为我们是空口无凭在这里提醒阮丛同志吗?有人早就把证据拍得清清楚楚,举报信都已经送到了纪检部门!”
他说着,猛地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带着怒气,“啪”地一声摔在了病床边的柜子上。
照片散落开来,像素不算极高,天色也暗,但足以看清背景是村里的露天电影场,昏暗的光线下,最后一排,两个依偎的身影。
其中一个正微微侧头,吻在另一个的嘴角。
虽然模糊,但熟悉的人,不难认出那是蒋珞欢和阮丛。
蒋珞欢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那天天色很暗,她们又坐在最后一排,她就疏忽了。
原来,黑暗中真的有眼睛在窥视。
果然,真的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自己的情不自禁,自己的疏忽,才将这些不堪和恶意,引向了阮丛。
她弯下腰,忍着脚踝的疼痛,一张一张,缓缓捡起了那些照片,指腹轻轻拂过上面模糊的影像。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平静的微笑。
“是我。”蒋珞欢说,“是我行为不端,是我勾引、纠缠阮书记。这一切,与她无关。她是一位正直、尽责、心无旁骛的好干部,从未给过我任何超越界限的回应,是我单方面的困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科长和冯部长:“这些照片的来源和传播,我会处理。不会让它们继续扩散,影响阮书记的声誉,更不会给组织抹黑。”
接着,她继续说,“另外,关于我个人,刚好有一个重要的跨国合作项目机会,需要我即刻动身,前往海外,进行为期数年的深度跟进与合作。短期内,我不会再回国,更不会出现在阮丛书记的生活和工作中,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阮丛身上,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随即迅速移开,重新看向两位领导,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所以,恳请两位领导,一切因我而起的问题,由我离开而终。请不要因为我的个人性取向问题,以及这些捕风捉影的污蔑,影响到组织对阮丛书记的客观评价和培养。她扎根基层,舍生忘死,是难得的好干部。所有的错误和影响,都是我蒋珞欢一人造成的。我在此保证,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说完,她微微欠身,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一瘸一拐,却步伐决绝地,拉开了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将一室死寂,和阮丛破碎的目光,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