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珞欢那句冰冷的“阮丛”和疏离的眼神,打破了阮丛好不容易才勉强维持住的平静。
委屈、不甘、被反复推开的刺痛,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想问个明白”的执拗,以及着方才因胡立媛而产生的酸涩,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隐忍。
就在蒋珞欢似乎想结束这场对话,转身离开这楼梯间的刹那,阮丛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蒋珞欢没有受伤的右手小臂。
她的手指冰凉,但攥得极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真的转身离去,消失在她的世界。
“蒋珞欢!”她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你到底在怕什么?
蒋珞欢看着阮丛苍白的脸上那些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的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再次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角。
“阮丛,”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看,我们都还病着,你身体也没好利索,情绪也不稳定。现在说这些,容易冲动,也说不清楚。有什么话,等你休息好了,彻底出院了,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再好好聊,行吗?”
“出院了之后?”阮丛反问道,眼泪流得更凶了,“出院了之后,你就要走了!离开栖山,去找你的工作,过你的生活,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坐下来好好聊’什么?聊天气吗?还是聊你去了哪个城市,找到了什么好工作?”
“蒋珞欢,我没那么贪心,没奢望过什么天长地久。我也没那么天真,以为说了‘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同等的回应,一定要绑着你、缠着你。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给我承诺,没有要你立刻回应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蒋珞欢,我喜欢你,是认真的。”
“这次在画舫,我以为自己真的快死了。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身体动不了,呼吸越来越难,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人,很多事……可最后卡在那里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看向蒋珞欢,眼神清澈之极,“我还没有,亲口认认真真地,对你说过‘我喜欢你’。就这么死了,好遗憾啊……真的,好遗憾。”
蒋珞欢的心,随着她的话,痛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随后,好不容易才故作轻松地问,“哦,所以现在说完了?不遗憾了?”
好讨厌她这个样子。
但正是这份“讨厌”,让她更加确定,也更加决绝。
“蒋珞欢,” 她一字一顿地,再次重复,目光灼灼,不容她闪躲,“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一时糊涂。是女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蒋珞欢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训诫:“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阮丛,你不要因为偶然知道了我的性向,觉得新奇,或者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产生了吊桥效应,就错把别的感情当成了……”
“是想牵手,”阮丛打断她,语气坚定,目光也毫不退缩,“想拥抱,想亲吻,想……嗯嗯的那种喜欢。”
蒋珞欢被弄得一怔,嘴角流露着一丝笑意问,“嗯嗯是什么?”
阮丛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依然清亮坦然,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声地补充道:“……发生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蒋珞欢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阮丛,看着这个平时认真到有些古板、羞涩时会脸红的小书记,会这么直接地对着她说出这个虎狼之词。
她下意识地,用挑眉反问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连这件事……你都想过?”
“想过。”阮丛承认得干脆利落,只是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不止一次。在夜里想过,在走神的时候想过,在……看到你和别人说笑,心里发酸的时候,也想过。”
她微微垂下眼帘,继续低声地说,“我克制过了,真的。我告诉自己,能和你做朋友,能远远看着你,知道你平安喜乐,就应该知足了。我说服自己,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我,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可是不行,蒋珞欢,我做不到。”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蒋珞欢,那双总是盛着责任和坚定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坚定不移的爱慕:“我想被你爱,也想名正言顺地爱你。想在你累的时候给你拥抱,在你难过的时候陪着你,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挡在你前面,而不是只能愧疚地道歉。”
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问,“其实你对我,也有一点点喜欢的,对不对?哪怕只有一点点……和别人的不一样,对不对?”
“别,你先别说话!”看到蒋珞欢嘴唇微动,阮丛急急地打断她,她伸出手,虚虚地挡在蒋珞欢唇前,声音带着哀求:“你别急着拒绝我。你说你会考虑……哪怕只是骗骗我,说你需要时间想一想,好不好?”
蒋珞欢,你知道吗?
我来找你,说出这些话,已经是带上了不死不归的决心。
我把所有的怯懦、自尊、以及对可能再次被你推开、坠入更深渊的恐惧,都抛在了身后。
我把一颗滚烫的、带着我全部爱意的心,捧到了你的面前,任你审视,也任你裁决。
我在赌。赌你的冷漠是伪装,赌你的回避是害怕,赌你那些伤人的话,字字句句,其实都是在把我往外推,好让我远离你身边的危险和不堪。
蒋珞欢,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漫长的沉默之后,蒋珞欢看着阮丛那双被泪水浸透、却依旧执拗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听着她那些无比真挚的话,感觉心里那堵坚硬的高墙,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崩塌。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化作了一句:“……我会考虑。”
阮丛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不安笼罩。于是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追问,“你……不会是在考虑着,怎么更不伤害我地……拒绝我吧?”
蒋珞欢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模样,心里一软,又泛起一阵酸楚。她移开视线,开玩笑似地说,“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求我一定回应什么吗?怎么,现在又要审查我‘考虑’的方向了?”
……又来了。
阮丛在心里小声嘟囔。
“走吧。” 蒋珞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带着她转身,一步步走上台阶,“这里冷,你刚好一点,不能着凉。我们回去。”
阮丛没有再反抗,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带着自己,一步一步,离开了楼梯间,回到了病房走廊。
当时为了方便照顾和静养,胡立媛通过关系,给她们安排了单人病房,此刻,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蒋珞欢并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找借口出去,而是在阮丛床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甚至没有松开手,依旧轻轻握着阮丛的手。
半晌,是蒋珞欢先开了口。她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有些犹豫地说,“可是阮丛……就算……”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就算我考虑了,结果……可能也不会改变什么。我……迟早还是会离开这里的。”
“我接受。”阮丛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我接受异地恋。只要我们能保持联系,只要偶尔……哪怕一年只见一两次,我能见到你,知道你过得好,就好。”
随即,她又有些着急地补充,“网恋也行。蒋珞欢,只要对方是你,什么样的形式,我都愿意尝试,都接受的。”
蒋珞欢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阮丛认真的脸,叹息着,“那样……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 阮丛的回答更坚定,“只要是你,我愿意辛苦。”
说完这句,她的心底,不受控制地,冒起了一丝欣喜的泡泡。
蒋珞欢会问这个问题,会担忧“辛苦”,而不是直接拒绝,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在考虑了?
这丝欣喜给了她更多的勇气,她开始顺着蒋珞欢的担忧,继续说下去,“而且,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她说出这个词时,脸颊微微发热,但目光依旧清澈,“可能更辛苦的人是你。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山梁村现在离不开人,未来几年,我的根可能都扎在那里。这些,我不是没想过的。”
她抿了抿唇,有些歉意地说,“所以,我们可能要尽量小心,不能像你从前……我是说,不能像有些人那样,让感情生活暴露在太多目光下。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对不对?”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她没想到阮丛不仅想到了,甚至还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忍不住追问,“你不怕……你的工作会受影响?村里人会怎么看?”
果然。
阮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那股欣喜的泡泡又膨胀了一些,几乎要满溢出来。
蒋珞欢担忧的,果然是这两件事。
她会担忧,就说明她真的在设想“在一起”之后的情景,而不是一味地将她推开。
“我的梦想,”阮丛看着她说,“就是看到山梁村真正富起来,强起来,不再需要第一书记,能自己稳健地走下去。等这个目标实现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到那时候,我也会离开这里,去开始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所以,蒋珞欢,你能不能……等等我?不用太久。等我能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到时候,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不好?”
“好。”一个字,很轻,却在阮丛的世界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蒋珞欢说完这个字,停顿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深深地望进阮丛那双盛满不安与期盼的眼眸,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无数个日夜的话,说出口:“阮丛,我们在一起吧。”
阮丛的世界,在这一瞬间,万籁俱寂,随即又被汹涌的海啸淹没。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怀疑是自己的伤势引发了幻觉,是连日来的渴望催生出的美梦。
可蒋珞欢就坐在眼前,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真……真的?”她问道,随即,一股无法遏制的狂喜,从心脏最深处炸开。
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眼泪却比笑容更先一步夺眶而出,“你……你不考虑了?不用再……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