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输液泵发出了提示音,蒋珞欢吊瓶里的药,滴完了。
阮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慢慢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与蒋珞欢之间那过分亲密的距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病房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
一名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动作麻利地给蒋珞欢拔针、按压止血。
护士刚离开,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阮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来人是个年轻女性,穿着利落的卡其色风衣,眉眼清秀中带着一股干练和英气。
她觉得有些眼熟,略微一想,便记起来了。
是那天在饭店门口,与蒋珞欢站在一起说话的人;也是后来在画舫,那个临危不乱、果断报警并用相机记录下混乱场面的人。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蒋珞欢离开山梁村,一直……是和她在一起的吗?
“你来啦。”蒋珞欢显然与来人熟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嗯,刚忙完手头的事。阿韫呢?”胡立媛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林知韫,便随口问道。
“她有点事,刚出去。”蒋珞欢回答,然后转向阮丛,似乎想介绍一下,但还没等她开口,胡立媛已经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床尾柜上,目光落在了阮丛身上,主动伸出了手,“这位就是阮书记吧?久仰。我是胡立媛。”
她看了蒋珞欢一眼,带着点调侃补充道,“珞欢可没少跟我提起你,说你是她们山梁村最厉害、最能折腾也最不要命的书记。”
蒋珞欢轻咳一声,接口道:“来,正式介绍一下。阮丛,我们山梁村最最厉害的阮书记。”然后转向阮丛,“这是胡立媛,我们栖山市最最厉害的调查记者,笔杆子能当枪使,这次画舫的事,多亏了她。”
“阮书记你好,伤怎么样了?看着气色比前几天好点了。”胡立媛关切地问着,一边很自然地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塑料袋放在了床头柜上。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阮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装的东西:颗粒饱满的葡萄、鲜艳欲滴的草莓、已经切好装在保鲜盒里的红瓤西瓜、还有剥好了皮、分瓣装好的橙子。
蒋珞欢不太喜欢吃需要自己动手的、又有些麻烦的水果。
比如葡萄要吐籽,草莓要洗还要去蒂,西瓜要切块,橘子要剥皮……她嫌麻烦,宁愿不吃,或者只吃别人处理好的。
可是,胡立媛知道。
她带来的,全是处理得干干净净、可以直接入口的水果。
葡萄是无籽的,草莓已经去蒂清洗过,西瓜、橙子都是切成了正好入口的小块。
莫名失落的情绪,在阮丛的心底悄悄弥漫开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那袋水果上停留了多久。
“人家记者姐姐跟你说话呢。”蒋珞欢抬了一下自己绑着石膏的左臂,提醒阮丛。
“哦,你好你好,胡记者。”阮丛猛地回过神,连忙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朝胡立媛点了点头,“这次的事,多谢你了。我的伤好多了,劳你记挂。”
胡立媛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随后,很自然地又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深色不透明袋子装着的东西。因为袋口没有完全收紧,一小角柔软光滑的布料滑出了一点边缘。
仅仅是惊鸿一瞥。
那个蕾丝花边的镂空纹样,那抹泛着光泽的黑色……
是女士内衣。
是蒋珞欢穿过的。
她在村委小院的卫生间里,晾衣架上,曾经无意中瞥见过。
不会错。
那设计有些特别,她当时甚至因为多看了一眼而有些脸热,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你让我帮你带的换洗的内衣什么的,喏,给你放柜子里了啊。”胡立媛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将那包衣物放了进去。
“嗯,谢了。”蒋珞欢应了一声。
阮丛的心,被拧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麻花。
“0814床,阮丛,准备一下,该去做下午的检查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麻烦你们了,我这就来。”阮丛立刻应声,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蒋珞欢对护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护士笑了笑,“不麻烦。我们护士长早就打过招呼了,说阮书记要是没在自己病房,一准儿在您这儿。让我们直接过来找人就行。”
这话让阮丛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有些发热。她匆匆对胡立媛说了声“失陪”,便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挪出了病房。
虽然生气,但是基本的礼貌她还是有的。
何况,又不是人家胡记者的问题。
是蒋珞欢这个渣女。
她就像一只被蒋珞欢用无形的线牵着的风筝,喜怒哀乐都不由自己。
而那个牵线的人,却似乎总是一副置身事外、随时可以松手的模样。
坏透了。
检查项目不少,耗费了些时间。结束后,阮丛又被带回病房继续输液。
蒋珞欢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只是简单披了件外套,默默地走在阮丛后面。
趁着阮丛做检查的间隙,蒋珞欢去找了阮丛的主治医师,面色凝重地要来了血液和胃内容物的毒理分析详细报告。
“成分还算明确,”主治医师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说,“不是那种成分复杂、危害极大的新型人工合成毒物,更像是一些具有强效镇静、致幻作用的植物或矿物提取物混合。万幸送医及时,洗胃彻底,我们也及时注射了相应的拮抗剂和保肝药物。她本身年轻,身体素质底子不错,恢复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会留下后遗症吗?”蒋珞欢有些紧张地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完全恢复到出事前的状态需要时间,而且这类物质对神经和心血管系统可能造成潜在影响。未来一段时间,甚至更久以后,出现顽固性偏头痛、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或者诱发高血压的风险,会比普通人高一些。需要定期复查,注意观察,避免过度劳累和精神刺激。”
蒋珞欢看着报告上那些数据,耳边回响着医生“偏头痛”、“高血压风险”的话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阮丛在画舫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的模样。
她眼前有些模糊,握紧了没有受伤的右手,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谢谢医生”。
拿着报告回到病房没多久,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来到了病房门口。
“阮丛同志,方便的话,现在想跟你简单核实几个情况,做个初步笔录。不会耽误你太久休息时间。”
蒋珞欢立刻上前,将刚刚拿到手的毒理检测报告复印件递了过去:“这是医院刚出的正式检测报告,明确了体内有毒物质及其大致成分。”她顿了顿,看向警察,眼神锐利,“这,应该能算确凿证据之一吧?”
为首的警察接过报告,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头:“算。这是非常重要的客观证据。”
随后,为了不打扰其他病人,警察陪着阮丛来到病房外的长椅区进行问询。走廊有风,阮丛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蒋珞欢默不作声地脱下自己刚才披着的外套,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有些笨拙地披在了阮丛肩上。
披好外套后,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落下,轻轻握住了阮丛放在膝上的手。
阮丛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总之,邱志国以权谋私、霸占集体鱼塘,利用公款在‘听松画舫’等场所挥霍享乐,这是不争的事实,账目和证人都有。王秘书作为公职人员,长期在画舫这类高消费场所接受宴请、参与不当娱乐,严重违反八项规定精神。邱栋梁的公司……这回没什么确凿证据,但是他和邱野、邓钧远他们三个人合谋,企图用药物控制我、伤害我,我身上的毒理报告,以及我暗中录下的录音,都可以证明。”阮丛最后缓缓地说。
蒋珞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直到阮丛说完,她才冷静地开口补充,“警官,关于案件定性,我有一点个人看法。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故意伤害未遂’。当时的情况极其危急,是我和胡记者强行闯入才阻止了更严重后果的发生。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阮丛同志的清白、人身安全乃至生命,都可能遭受不可挽回的侵害。他们利用权势和药物,针对的不仅是一位年轻女性,更是一位在脱贫攻坚一线做出实绩的驻村干部。这种行为,是对法治的公然践踏,也是对无数扎根基层、默默奉献的干部信心的严重打击。我认为,必须从严惩处,以儆效尤,否则,寒的是广大基层干部的心。”
做记录的警察抬头看了蒋珞欢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