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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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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在村委见过他几次,算是认识,也零零星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评价——有人说他圆滑,和村主任邱平走得近;也有人说他谨慎,凡事睁只眼闭只眼,只求自保。

但蒋珞欢心里清楚,能在村支书这个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吕梁绝非等闲之辈,他肚里装的不仅是人情世故,更有对这方水土利弊得失的透彻了解。

她正思忖着,吕梁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抬头,看到了她。

蒋珞欢没有躲闪,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一旁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吕书记,钓鱼呢?正好有个事,一直想找机会问问您。”

“你说。”吕梁扶了扶头上的旧草帽。

“山梁村修路的事,为什么就这么难?”蒋珞欢说,“我看周边不少村子,路面硬化都推进得挺顺利,怎么偏偏卡在咱们这儿了?”

吕梁闻言,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收了收鱼线,这才转过身,指着眼前的水库和环绕的群山:“蒋小姐是城里来的,见识广。可我们山梁村这地方,地底下和面上的情况,都太复杂了。”

“修路,其实就是三件事:地、钱、还有后期的养护。”

“首先这地质条件就够呛。山体被水库泡着,一下暴雨就容易滑坡;洪水一冲,路基动不动就被掏空;有些地方看着结实,底下其实是软土层,说不定哪天就塌陷了。在这种地方修路,光开山、架桥、做护坡的成本,一公里就得三四十万,比平地上贵出一大截。”

“可国家的补助标准一公里才十几万,剩下的巨大资金缺口得自己想办法,村里根本掏不起。这还不算完,路修好了更愁人。暴雨冲毁了要修,边坡要加固,可每年每公里的养护经费可能才两千块钱,连小修小补都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坑变成大窟窿。”

“最后,因为地形太复杂,有时路只能修到一半,成了‘断头路’,车进不去也出不来,效益大打折扣。说白了,就是费尽力气打通了‘血管’,但血液还是流不到最需要的地方。”

“地形复杂……难道就请不到真正有本事的桥梁工程师吗?”蒋珞欢追问。

吕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十年前,倒是有过一位。是市里交通规划设计院派来的刘工,刘茂松,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到现在都记得他。”

“他不一样。别人来看两眼,都说‘难’,摇摇头就走了。他不是。他带着人,扛着仪器,把前后十几里的山坳、河谷走了个遍,鞋子都磨破了好几双。他提出的方案……是真的好。既考虑了咱们这儿的山形水势,又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好田好地,桥型也设计得大方,跟这山水配得上。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盼了这么多年的路和桥,总算有指望了。”

“可是啊……桥墩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赶上了那场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山洪。水来得又猛又急,谁也没料到……新筑的桥墩和旁边的施工便道,一下子就冲塌了。刘工和他爱人,当时正在现场……都没能跑出来。一起没的,还有村里几个跟着他干、正在抢险的年轻人……”

吕梁重重地叹了口气,“自那以后,这儿就成了同行嘴里‘费力不讨好、还容易沾上晦气’的地方。再提起山梁村修桥,有本事的摇头,没本事的也不敢接。都知道难,但更怕……重蹈覆辙。”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心底却跟着有些悲凉。

原来,不是没有过希望。

原来,希望的破碎,可以如此彻底,余震绵延十年。

原来,要打破一个地方被命运钉死的困局,竟有这么难。

蒋珞欢听完吕梁的叙述,心里沉甸甸的。回到住处,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键入了“刘茂松桥梁工程师”这几个字。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关于这位工程师的公开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条简短的专业记录显示,他毕业于南川大学土木工程系,而他的导师,是业内鼎鼎大名、曾获得“茅以升”奖的中铁大桥局总工程师关铭源。

在有限的资料中,只有一张照片吸引了蒋珞欢的目光。

那是一张侧脸照,像素不高,有些模糊。

照片中的刘茂松,看起来正值壮年,站在一个桥梁工地的背景前,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图纸,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渴望眼神,却很清晰。

这眼神,让她莫名地心头一动,想起了阮丛。

那个在山梁村的夜晚,阮丛谈起修路、谈起未来时,眼睛里闪烁的,就是这样一种光——清澈,坚定,带着理想主义的热忱。

也许,所有真心怀揣梦想、并愿为之跋涉的人,眼神都是相似的吧。

蒋珞欢默默关掉了网页。

这时,院子里原本的平静被一阵突兀的哭喊和骚动打破。一个约莫四十岁、头发凌乱的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前院,脸上涕泪横流,目光慌乱地四处搜寻,嘴里带着哭腔喊:“阮书记!阮书记在不在?救救我家晴晴!”

正在晾衣服的吕贵芳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妇人:“王二姐?出啥事了?你慢慢说,阮书记一早就去后山茶园了,不在这儿。你别急,有啥事先跟我说。”

“我家那口子……他、他疯了!”王二姐抓住吕贵芳的胳膊,“晴晴在镇里上高中,一直好好的……也不知道得罪了谁,有家长跑到班主任那儿胡说八道,说我们晴晴是、是……是‘变态’!班主任转头就找了她爹告状!她爹那个驴脾气,灌了几口马尿回来,二话不说就揪着孩子骂,晴晴顶了几句嘴,他就、他就发了疯啊!抄起鸡毛掸子没头没脸地打!往死里打!我扑上去拦,被他一把甩开……吕主任,快去看看吧,再晚……再晚真要出人命了!”

吕贵芳脸色一变,当机立断:“你先别慌,我这就过去看看!路上我给阮书记打电话!”她转头就想去拿手机。

“吕主任,”一直站在旁边的蒋珞欢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吕贵芳看了看她,没多犹豫,点了点头:“行!蒋小姐,那咱快走!”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赶到王二姐家。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男人粗野的骂声和沉闷的抽打声,夹杂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阮丛竟然比她们到得还快,显然是接到电话就一路狂奔过来。她正用力拍打着从里面被插上的院门,气息未匀,声音带着厉色:“邱建军!把门打开!我是阮丛!不许打孩子!”

“砰”的一声,似乎是里面的人用重物撞了一下门,但没开。

蒋珞欢目光一扫,看到院墙角落有个废弃的石磨盘。

她没说话,走过去和吕贵芳合力将磨盘推到门边。

阮丛立刻会意,踩上去,双手扒住院墙头,利落地翻了过去,里面随即传来开锁的声音。

院门打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面色赤红、浑身酒气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把藤条编的旧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抽打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女孩。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上、胳膊上已经能看到一道道肿起的红痕。她死死咬着下唇,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脸色惨白,眼里却没有泪水,只有一股恨意和倔强。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用双臂紧紧护着头。

“住手!”阮丛第一个冲进去,试图去夺邱建军手里的掸子。

邱建军正处于暴怒失控的状态,见有人阻拦,更加狂躁,手臂一挥,竟朝着阮丛的脸扫去!

掸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阮丛或许没想到对方真敢对她动手,或许根本就没想躲,她的注意力全在保护那个女孩身上,竟真的站在原地,只是下意识地偏了下头。

于是,那根掸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左肩,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邱建军见状,非但没有收手,梗着脖子,混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阮丛脸上:“阮书记,这是我们的家、家务事!你一个外人……”

阮丛准备开口的瞬间,一个身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是蒋珞欢。

她用自己整个后背和肩膀挡住了阮丛前面,同时右腿迅捷地抬起,对准邱建军的小腿,又快又狠地踹了过去!

“砰!”

撞击声和邱建军的惨叫同时响起。

鸡毛掸子脱手飞出,邱建军抱着小腿踉跄着向后退去,脸上暴怒被剧痛取代,五官扭曲着。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蒋珞欢稳稳地挡在阮丛身前,缓缓收回腿,转过身。

她没看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男人,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下阮丛,确认她没被打到,眼神里那瞬间的凌厉才稍稍收敛。

然后,她才冷冷地看向邱建军,声音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力量:“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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