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蒋珞欢与韩祺、小洛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就着之前发来的资料,她快速梳理思路,确定了项目计划书的核心框架与关键项点。趁热打铁,她将需要具体落实、勘察和编制预算的条目一一列出。
会议临近尾声,蒋珞欢端起水杯,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你俩之前接触过的项目里,有没有和建筑公司,特别是……做过路政工程这类基建的打过交道的?不是那种地产开发,是实打实地修路、筑桥。”
屏幕那头的韩祺立刻睁大了眼,语气夸张:“姐!你老实交代,离开公司是不是偷偷考公上岸了?现在是在哪个指挥部为人民服务呢?是吧?一定是这样吧!”
小洛倒是想了想,认真回答:“欢姐,我们组直接对接的没有。不过,我记得大概两年前,我跟过沈总一段时间,她主导的一个产业园项目,合作过一家在新科市科技园那边的技术公司,好像就是专门做新型筑路材料和路基加固方案的,挺专业,但价格也不菲。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找找当时的联络方式和资料。”
沈总。
沈乐夏。
听到这个名字,蒋珞欢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如果是沈乐夏经手的项目和资源,她是一点都不想沾边。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让她心底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连带着回忆起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只觉得恶心。她恨不得人生里从未出现过这个人,更遑论去动用可能与对方关联的资源。
当初离开时说得决绝,如今若回头去探问、去借用哪怕一丝一毫与她相关的渠道,都无异于自打耳光。
这种事,以她蒋珞欢的骄傲,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但是。
她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阮丛蜷缩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声音闷闷地对她说:“可是……姐姐,我不甘心……”
蒋珞欢啊蒋珞欢,她在心里无声地自嘲。
劝别人不忘初心、坚持前行的时候,道理一套一套,轮到你自己,怎么就这般小家子气,被个人喜恶捆住了手脚?
修路是阮丛最大的心病,是关乎一村人生计未来的要事。
只要有一线可能,只要程序正当、问心无愧,难道不该为了那一线希望去努力吗?
随即,她不由得失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被这种“傻气”的坚持所触动,甚至愿意为之去挑战自己固有的边界了?
沉默在视频会议中弥漫了几秒。
韩祺和小洛在屏幕那头疑惑地看着她忽然变化的神情。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行,小洛,如果能找到那家技术公司的基本资料和公开的联系方式,就发我一份。不用刻意隐瞒来源。”她顿了顿,“如果……如果这件事,不小心传到你们沈总耳朵里,也没关系。”
她看着屏幕上两人有些错愕的脸,继续说,“直说就是。我蒋珞欢一没挖她墙脚,二没抢她客户,不过是想找点专业资料,问问公开的市场行情。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阳光温和地洒在院墙上。
蒋珞欢醒来时,觉得心情莫名地轻松,连日的疲惫似乎被一夜安眠洗去了大半。吃过简单的早饭后,她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村尾柳月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向来不是个爱主动操心别人的性子,别人的冷暖悲喜于她,大多隔着一层安全的距离。
但这一次,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没打算进屋,只是远远地停在那扇熟悉的窗户附近。
透过擦拭得干净的玻璃,她看到柳月正坐在桌边,小口地喝着粥,脸色虽仍苍白,眉宇间却没有了昨日那股绝望。
吕玲玲紧挨着她坐着,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手比划着,柳月便侧过头,微笑着倾听,偶尔抬手用袖子轻轻擦掉女孩嘴角的饭粒。
晨光熹微,笼罩着这对母女,空气里仿佛都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馨。
蒋珞欢静静地站在窗外,没有上前打扰。
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悄然融化了一角。
真好啊。
她在心里轻轻叹息。
也只有在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别人的圆满时,她才敢放纵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起母亲。
她总是想问,却又永远得不到答案。
妈妈,你最后走的时候,我没能赶到,你会不会怪我?
你是不是……带着对我的遗憾离开的?
你看到我现在这样,折腾了一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剩下,会不会……对我觉得很失望?
大学的时候,她执意和沈乐夏在一起,为此和母亲出了柜。
记忆中那段时间充满了火药味,电话里是争吵,难得的见面也总以不欢而散收场。
那时的她,年轻气盛,笃信“先活好自己最重要”,认为母亲的不理解是守旧和束缚。她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忽略了电话那头母亲一次次的欲言又止和小心翼翼的关心。
以至于后来这些年,她和母亲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不冷不热,想靠近又不知如何下手。
她总以为来日方长,等自己更强大、更成功,总有时间和机会去弥补、去修复。
直到那个下午。
父亲打来电话时,她正在干什么呢?
在和沈乐夏吵架,在闹分手。
她心烦意乱,按掉了父亲的第一次来电,甚至开了静音。
而争吵终于结束,她想起那个未接的电话,打回去时,语气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不耐烦。
然后,世界就在父亲那哽咽的、破碎的语句里,瞬间崩塌了。
母亲突发疾病,送医抢救,最终……没能等到她。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赶到医院的,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光很冷,父亲瞬间苍老的背影,和那句“你妈妈……最后想跟你说句话来着……”
那天过后,她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失去了母亲,也彻底看清了那段让她耗尽心力、甚至不惜与家人疏远的感情是何等虚妄。
她离开了北淮,离开了沈乐夏,离开了那个充斥着压抑和算计的环境,却好像也把自己弄丢了,最终混成了如今这副一无所有的模样。
晨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蒋珞欢收回望向窗内的目光,也敛起了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悄悄转身,如来时一样,无声地离开,没有惊动那一窗的宁静。
***
蒋珞欢路过水库时,远远望见村支书吕梁独自坐在水边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