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听完蒋珞欢给出的两个选项,神色间却浮现出一丝犹豫。她抿了抿唇,目光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自己那辆罢工的车。
“请你吃饭倒是没有问题,”阮丛说,“但是我有点事情,今晚必须要回去……村里有些安排,明天一早也……”她顿了顿,转而看向蒋珞欢,“方便的话,能借我你的车吗?我明天开回来还你。”
蒋珞欢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放心。
那不寻常的破坏痕迹,让她很难点头。
“走吧。”蒋珞欢没给对方再坚持借车的机会,“我送你回去。”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朝停车场另一侧走去,“正好,我也要顺便去阿韫住的地方,收拾一下她的换洗衣服带过来。”
她走到一辆黑色的SUV旁,后备箱应声缓缓升起。蒋珞欢弯腰,利落地脱下脚上那双高跟鞋,随手放进后备箱一个收纳格里,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双干净的白底运动鞋,蹬在脚上。
她直起身,关好后备箱,一回头,却看见阮丛并没有空手过来。只见阮丛正从她那辆银色轿车的后座和后备箱里,费力地拎出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有印着超市logo的大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米面粮油;有结实的无纺布袋,塞得满满当当,形状不规则;还有几个捆在一起的纸箱。
蒋珞欢挑了挑眉,看着阮丛略显吃力地挪动那些东西,“阮书记,你不是说来送材料吗?这架势……是顺便把县里超市采购了一遍?”
阮丛把最重的一个袋子先放在地上,喘了口气,才抬头回答,“算是吧。”她又弯下腰,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大包小包,一件件、整齐地码放进宽敞的后备箱里。
上了车,阮丛刚拉过安全带扣好,身侧便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径直探向她的左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从膝上拉了过去。
阮丛完全没料,整个人愣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等她回过神来,左手已经被蒋珞欢稳稳地托在掌心。
蒋珞欢正微微侧着身,借着车内顶灯和窗外零星路灯光,垂眸仔细端详她虎口上那道伤口。
灯光下,那道口子显得更清晰了。约莫四厘米长,不算深,但边缘有些外翻,微微红肿,里面还渗着一点血丝。
阮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点小伤,她自己都没当回事,此刻被这样专注地看着,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和狼狈。她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来。
“别动。”蒋珞欢握紧了阮丛的手腕,接着,她空着的右手松开,探向前方的储物格,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小巧的白色塑料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棉签。
是碘伏。
蒋珞欢用牙齿利落地撕开棉签包装,取出一根,然后用拇指顶开碘伏瓶的盖子,将棉签伸进去蘸取药液。她的左手依旧稳稳地托着阮丛的手,拇指轻轻按在阮丛的手腕内侧。
然后,她低下头,右手捏着那根浸满药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从伤口的一端开始,轻柔地涂抹上去。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阮丛的手指颤了一下。蒋珞欢的动作立刻停住,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又更轻缓地继续。
她的呼吸,随着她低头的动作,离阮丛的手背很近,很近。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皮肤,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阮丛甚至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以及她全神贯注时微微抿起的唇。
托着她的那只手,光滑、柔软,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有些温暖,也有些……让人心慌。
阮丛的心跳,就在这安静密闭的车厢里,在这混合着碘伏气味、她身上香气、以及彼此呼吸声的狭小空间里,骤然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撞击着耳膜。
这双手,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在混乱嘈杂的医院走廊,带着强势,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那时,这手是带着怒气和力量的,攥得她生疼。
现在,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伤处,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玻璃,生怕弄疼她分毫。
阮丛心绪翻涌,一时竟忘了手上的刺痛,也忘了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低垂的侧脸,和那在灯光下柔和而又专注的眉眼。
蒋珞欢从碘伏瓶旁又拿起一个创口贴,撕开,取出。她捏着阮丛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将创口贴覆盖上去,用指腹轻轻按压着边缘。
“谢谢。”阮丛看着手上那个创口贴,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有些乖巧的笑容。
“用不着,说什么谢不谢的。”蒋珞欢松开她的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她单薄的外套上。夜晚的凉意似乎透过车窗渗了进来,蒋珞欢没说什么,转身探向后座,拎出一件叠好的、质地柔软的灰色针织开衫,递到阮丛怀里。
“披上。”接着,她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几下,将车内空调的送风模式调成柔和,又把温度上调了两度。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阮丛抱着那件衣服,没有立刻披上,而是转过头,看着蒋珞欢的侧脸。
“蒋小姐,”阮丛缓缓地说,“之前的事……你不必在意,也不必为了那一点歉疚,这样……”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总之,你不用这样。”
她想说,你不用因为觉得抱歉,就对我这么好,这么照顾。
这份好,让她有些承受不起,也有些……心乱。
蒋珞欢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同志,”她侧过头,看了阮丛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深邃,“我要是你,我就利用这份歉疚。”她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心安理得地接受,直到这人,对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为止。”
但阮丛听懂了。
她感受到的,是蒋珞欢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冲动,想道歉,所以主动靠近了自己这么多次。
但最终,那句“对不起”似乎卡在了某种骄傲或者别扭里,无法说出口。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碘伏、创口贴、外套和调高的空调温度,变成了各种细致入微的关心和行动。
“我没怪你,”阮丛的声音更柔和了,她看着蒋珞欢,很认真地说,“但是谢谢你。”她顿了顿,“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今晚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车坏了是意外,但一个成年人总有办法,打车、叫朋友、甚至找拖车。
她这么说,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蒋珞欢听懂了这层未言之意。
她知道,阮丛并非真的回不去。
之所以“需要”坐自己的车,或许是想找个机会,把这件事说开,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蒋珞欢心里,除了最初那点因为误会和粗鲁而产生的歉疚,好像又生出了一丝其他莫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