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韫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终于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复苏着。医生允许她进行一些基础的复健活动,强度不大,无非是扶着栏杆慢慢行走,或是做一些简单的关节活动。但过程却远不如预期顺利。僵硬的肌肉、不听使唤的肢体,以及每一次尝试失败后涌上的巨大挫败感,都拖慢着她的步伐。
蒋珞欢几乎每天都来。在她因疼痛而皱眉时递上温水,在她险些摔倒时及时伸手扶住,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复健室的角落,看着林知韫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这一周多,吕贵芳倒是来过几次。而阮丛,自那天在病房里出现又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天,傍晚时分。林知韫在一天的复健后疲惫不堪,早早沉入睡眠,呼吸轻缓。
蒋珞欢轻轻带上门,走到病房外的长廊,在门口那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连日来的奔波、陪护,以及心底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堆积,让一股深重的疲惫感悄然袭来。
她原本只是想坐着歇口气,可不知怎的,身体靠着坚硬的椅背,眼皮越来越沉,长廊里单调的寂静像催眠曲,竟让她不知不觉也坠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朦胧感中挣扎着恢复意识,她蹙着眉,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阮丛。
就坐在自己身边,那张长椅的另一端。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阮丛低垂的侧脸。
阮丛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叫醒她,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上,不知在想什么。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随时会融进这片寂静里。
蒋珞欢一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睡意未消的恍惚,与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交织,让她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阮丛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谈话声,以及她们之间,那无声流动的、有些微妙的空气。
“来多久了?”蒋珞欢撑着塑料椅面,让自己离开靠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她没看阮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多久。”阮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来县里送份文件,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工作上有点忙,”阮丛又补充了一句,“听吕主任说,林老师已经开始复健了。”
“嗯。”蒋珞欢这才侧过脸,看向阮丛。
阮丛坐姿端正,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似乎比上次见时更深了些。
“是开始了,不过……”蒋珞欢顿了顿,“没那么顺利。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她这情况……还需要一阵子。”
“什么情况?”阮丛转过头,目光与蒋珞欢对上。
蒋珞欢迎着她的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离阮丛近了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她这是心病。”
“我过几天,”蒋珞欢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玩味的调子,但眼神却认真,“给她医一医。”
“你是……”阮丛脱口而出,“心理医生?”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真的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眼波流转间,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而深邃。
“我只是,”她看着阮丛说,“比较了解她。”
阮丛微微侧身,从长椅另一头拿起一个包装朴素的礼盒,递到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纸盒不大,用简单的深色包装纸裹着,系着粗糙的丝带。
“这个是吕大有的爱人买的。”阮丛目光落在礼盒上,“托我带过来……给林老师。当时场面混乱,打伤了林老师,他们也很后悔,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蒋珞欢的视线扫过那个礼盒,嘴角原本因之前对话而残留的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她轻轻“呵”了一声,骤然打破了走廊里刚刚维持住的、短暂的平和氛围。
“后悔?”她重复这个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习惯了饭来张口的人,会懂得感恩吗?没有饭了,就打恩公?嗯?”
阮丛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怒意。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蒋珞欢话音落下,才抬起眼。
“其实,”阮丛开口,“助学基金这件事,从一开始,我是不赞成的。”
蒋珞欢眉梢微挑。
“我不希望他们养成这种习惯。”阮丛继续说,“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直接给钱,给物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助长依赖和理所当然。”
“所以,”阮丛依旧耐心地说,“他们的孩子,我找回来了,已经继续上学。邱虎和吕大有,也外出务工去了。乡里帮忙联系了靠谱的招工渠道,虽然辛苦,但能靠双手挣到实实在在的钱。”
蒋珞欢看着阮丛,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怔忡。
阮丛就坐在那里,穿着单薄的外套,说着最朴实无华的话,没有高谈阔论,没有自我标榜,只是平静地讲述着她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她一直以为阮丛是那种典型的、带着理想主义光环却不懂变通、甚至有些“滥好人”的基层工作者,以为她的坚持是迂腐,她的负责是自我感动式的背负。
可此刻,阮丛话语里清晰的逻辑、务实的选择,以及那份“不赞成”背后对人性清醒的认知,都反射出了蒋珞欢自己先入为主的傲慢。
她错看了阮丛?
蒋珞欢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阮丛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前几天,栖山市那边有个建筑公司,我去谈了一下。”阮丛缓缓开口,“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把村小那个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修成水泥的。孩子们以后上体育课,跑步,就不用再担心摔跤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跟隔壁两个村的驻村书记也商量过了,我们有个初步的计划……以后,看情况,也许能把几个村的村小合并起来。资源集中一点,师资力量也能强一些。”
“我刚刚提交的材料,是跟省里几所大学申请的支教项目。如果能申请通过,以后每年就能多委派一些大学生过来支教。哪怕只是短期的,也能给孩子们开开眼界,讲讲外面的世界。”
她说完这些,才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蒋珞欢脸上,语气里多了些歉意和托付:“这些事,我本来想……亲自告诉林老师的。她一直很关心村小。但看她睡得沉,不好打扰。”阮丛的目光诚恳,“就劳烦蒋小姐,代为转达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