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蒋珞欢接到师姐的电话,说她们的大学老师陈泽敏突然因病去世。她匆匆赶往北淮郊区的殡仪馆,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陈老师还不到五十岁,平时看着清瘦却精神,谁能想到竟是胰腺癌晚期,而且从确诊到离去仅仅不到半年,她谁也没告诉,就那么安静地独自承受了一切。
老师离异多年,她儿子好像在外地读书和工作。印象中她一直住在学校那栋老旧的教职工家属楼里,节假日多是蒋珞欢这几个学生去陪她,屋子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她也没什么热闹的爱好,下了班,就在阳台上养养花草,在厨房里研究菜谱,或者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那天,北淮的殡仪馆,也笼罩在凄冷的雨幕里。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更显厅堂空寂。仪式简短得让人心头发涩,正如老师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蒋珞欢和师姐一同鞠躬、献花,心头压抑又难过。师姐先去停车场开车,让蒋珞欢在廊檐下稍等。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刷刷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蒋珞欢望着灰濛濛的天际,心头涌上阵阵无力与悲凉。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独自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她没有打伞,仿佛感觉不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只是微微低着头,面向告别厅的方向,默默地、不停地流着眼泪。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接一滴,带着一种固执的哀伤。她与周遭疏离、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这雨天的悲戚融为了一体。
蒋珞欢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尤其在这样的场合。可那一刻,她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挪动了,朝着那个长椅走去。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想这个女孩到底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是老师早年教过的、她不曾认识的学生吗?
或是哪位远房亲戚家沉默寡言的孩子?
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里,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蒋珞欢走到女孩身侧,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找自己的包。翻到纸巾,抽了出来,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塞进女孩交握在膝上、冻得有些发白的手中。
女孩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一张年轻、清秀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目光里带着巨大的悲伤和一丝被打扰的茫然。
她看了看蒋珞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那包纸巾,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手指收拢,握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一个字,连一声“谢谢”也没有,或许是真的说不出,又或许,是悲伤太重,压住了所有言语。
蒋珞欢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她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雨幕,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女孩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我没什么资格安慰你,我也不是想安慰你什么。”
“只是……”她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陈老师以前好像说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生老病死,悲欢离散,都是一生的课题,谁也逃不过。”
“有些人,只要我们还记得,只要心里还有那个位置,他们就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活在记得他们的人心里,活在那些被他们影响过的选择里。这或许……也算是一种‘永垂不朽’吧。”
说完这几句,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于苍白,甚至有些无力。
她没有再看女孩的反应,只是又默默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回雨幕边缘,等待着师姐的车。
那个灰色卫衣的背影,和那包被紧紧攥住的纸巾,连同那阵绵绵的阴雨,一起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可不知为何,后来偶尔想起陈老师时,那个独自坐在昏沉天际下模糊的影子,总会一同被翻出来。
它不像其他记忆那般鲜明,却如同旧照片背后一抹淡色的水渍,安静地存在着,难以忽略。
直到此刻,在医院的灯光下,那个雨中的背影竟穿过半年的时光,与眼前这张苍白又真实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竟然是她。
蒋珞欢在走廊尽头又静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出医院大楼。
夜深了,外面有些寒意,她在门诊楼外的吸烟区停下,从精巧的包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她缓缓吐出一口薄雾,试图将一夜的混乱、震惊与那莫名翻涌的歉疚感一并呼出。
尼古丁带来了短暂的麻木,却理不清心头的纷乱。
一支烟毕,她摁灭烟蒂,又转了几圈,待烟味散了散,才又回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收费处将林知韫手术及后续所需的医药费、住院费一次性补齐,又找来一位经验丰富、口碑不错的护工。
看着护工细心帮林知韫洗漱,又盯着好友勉强吃了些清粥小菜,蒋珞欢才算是稍松了口气。
她没再多留,嘱咐了护工几句,便找了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酒店。她卸了妆,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在精疲力竭中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午后,当她再次踏入医院病房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林知韫床畔椅子上的身影,是阮丛。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夜昏倒时好了许多。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林知韫说话。
说实话,蒋珞欢现在面对阮丛,心情复杂。
一丝歉疚总是萦绕在心头。
但比起歉疚,更多的是一种被勾起的好奇。
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女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特质。
脆弱与坚韧,崩溃与担当。
阮丛似乎感应到目光,也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种种情绪无声流淌,让病房里的空气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珞欢,你睡好了吗?” 林知韫察觉到了这短暂的沉默,赶忙出声,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阮书记,你平时村里事情那么多,真的不用总是特意跑过来看我的,我这儿有护工,挺好的。”
阮丛闻声,略显仓促地挪开与蒋珞欢对视的目光,转向林知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要来的。不亲眼看看你情况怎么样,我实在不放心。”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顺便带了点东西。这是村里奶牛场刚送的鲜牛奶,已经煮开消毒了。这是吕主任一大早特意蒸的鱼,刺都仔细挑过了,说给你补身体。”
阮丛继续说,“我问过大夫了,说你这种情况,后期恢复很关键,一定要多补充钙质和优质蛋白质。牛奶和鱼肉都比较好吸收。”
蒋珞欢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放松了身体,轻轻地倚在门框上。
她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阮丛的侧脸上,看着她认真解释时的神情,和眼中未褪的血丝。
随后,阮丛起身,对林知韫轻声说了句“林老师,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便朝门外走去。
蒋珞欢也直起身,跟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送送你,阮书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走廊,又走下楼梯,最后停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流嘈杂,瞬间将人拉回现实的喧闹。
蒋珞欢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向阮丛的额头。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阮丛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蒋珞欢没有收回手,反而因她这反应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后,带着一丝娇嗔地说,“我会吃了你吗,阮书记?”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阮丛会躲,还不是因为昨晚在医院走廊,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地揪住了人家的领子吗?
当时一时上头,若不是看清这是个年轻单薄的姑娘,后续的冲动恐怕更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