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逃生通道仿佛没有尽头，潮湿的土腥气与岩石的冰冷充斥其间。余温手中柔光稳定地照亮前方凹凸不平的岩壁，也将身后那人过于靠近的存在感映照得无所遁形。卓越的呼吸很轻，但在这绝对寂静的通道里，每一次细微的吐息都仿佛擦过余温耳畔，与那缕始终萦绕的清冷玉兰香一起，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心神微乱的网。

方才石室内短暂交汇的灵力暖流，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以及那句低沉紧绷的“跟紧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尚未完全平复。余温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可能的危险上，春神的理智牢牢占据上风，却无法彻底驱散那丝陌生的、因某人过于强烈的存在而生的些微无措。

“快了。”卓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更近了些，似乎是为了压过通道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震动与隐约嘶吼。“前方三步，右转，出口就在转角后。幻阵我已感知到，出去后立即戒备。”

余温依言而行，三步之后，果然是一个近乎直角的转弯。转过弯道，前方不再是粗糙岩壁，而是一面看似天然、爬满湿滑藤蔓的石壁，藤蔓缝隙间，隐约有微弱的天光渗入。

卓越越过余温，来到石壁前。他没有直接去拨藤蔓，而是伸出两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精粹的月白微光，如同星子，轻轻按在藤蔓根部某处不起眼的、形似疤节的凸起上。

微光没入，石壁上那些藤蔓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向两侧收缩退去，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出口。雾气流转，隐约可见外界扭曲的景物，正是幻阵的效果。

“我先。”卓越言简意赅，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雾气之中，瞬间被幻阵扭曲的光影吞没。

余温没有迟疑，紧随其后。穿过雾气的刹那，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一股比地下石室浓烈十倍的阴寒怨气与狂暴灵压，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他们正处于一处背阴的山谷底部，四周是高耸陡峭、植被稀疏的岩壁，天空被翻涌的灰黑色怨气遮蔽，光线昏暗。而就在山谷中央，距离他们不足百丈之处，那高达三丈、由无数痛苦面孔翻涌凝结而成的怨魂集合体，正如同发现了猎物的凶兽，缓缓“转”过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身躯”，无数双空洞而怨毒的眼睛，齐齐锁定了刚刚出现的两人！

集合体肩上，已不见了那阴柔身影（本尊已沦为俘虏），但它散发出的威压，比之前感知到的还要恐怖数倍！显然，地下的变故和阴柔身影的失手，彻底激怒了它，或者说，激怒了操控它的幕后黑手。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怨魂集合体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团不断搏动的、散发着不祥暗红色光芒的事物，那光芒的律动，竟然与余温之前在石室秽土中感受到的、被榨取的“伪春灵”波动有几分诡异的相似！仿佛这怪物吞噬了那些失败的实验品，并将其融为了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它……融合了那些邪力催生的东西。”余温瞬间明悟，心头一沉。这意味着，这怪物可能对春灵之力有一定抗性，甚至……存在某种扭曲的吸引与渴求！

“蝼蚁聚合，徒有其表。”卓越已上前一步，再次将余温挡在身后侧方。他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对那庞然凶物，周身气息不降反升，那清冷的玉兰香陡然变得锐利而充满侵略性，如同出鞘的冰刃，悍然与那滔天怨气分庭抗礼！

“余温，”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它的核心有异，寻常净化恐难速效。我主攻破其外壳，逼出核心。你寻隙以春酲剑意，直击那团暗红之物，试试能否从内部瓦解其力量结构。夏使何在？”

“已发讯，正在赶来。”余温迅速答道，同时“春酲”剑铿然出鞘，碧光流泻，剑身柳叶纹路鲜活如生，他与卓越的想法不谋而合。那核心处的暗红之物，气息驳杂邪恶，却是这怪物的力量枢纽。

“好。待我破开其防御，你看准时机。”卓越话音落下，不再多言。

只见他周身月白光芒大盛，不再是涟漪般的扩散，而是如同实质的火焰般升腾而起！光芒中，一株巨大而皎洁的玉兰虚影在他身后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散发出镇压邪祟、涤荡污秽的古老威严。虚影出现的刹那，山谷中的怨气都为之一滞！

万妖花王，此刻终于不再收敛，展露出其作为一方霸主、统御万妖的真正锋芒！

怨魂集合体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无数怨魂面孔扭曲嘶嚎，凝聚成数十条粗大无比的、由纯粹怨力构成的灰黑色触手，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着卓越疯狂抽击、缠绕而来！触手过处，地面冻结，岩石腐蚀，威势骇人。

卓越眼中冰芒一闪，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宝。他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玉华·千树斩。”

清冷的声音仿佛带着法则的韵律。他身后那巨大的玉兰虚影，骤然爆发出无尽皎洁光华，光华之中，无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半透明的玉兰花瓣形状的锋刃凭空生成，密密麻麻，如同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暴风雪，逆卷而上，迎向那漫天触手！

“嗤嗤嗤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只有无数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切割与消融之声。皎洁锋刃与灰黑触手接触的瞬间，触手如同遇到克星，表面的怨魂面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纷纷溃散，而锋刃则势如破竹，沿着触手一路绞杀、净化过去！所过之处，怨力触手节节崩断、蒸发！

仅仅一个照面，那看似无可抵御的触手狂潮，便被这绚烂冰冷的花瓣风暴撕得七零八落！怨魂集合体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嘶鸣。

然而，它核心处那团暗红光芒骤然炽盛，无数溃散的怨气竟被其强行吸附回收，甚至从山谷地底、岩壁缝隙中，都有丝丝缕缕隐藏的阴秽之气被抽取出来，补充进它的躯体！被打散的触手竟然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果然能再生。”卓越冷哼，脸色更白一分，显然维持这等规模的神通对他消耗极大。但他眼神锐利如初，锁定那核心暗红光芒，“就是现在！”

他身后玉兰虚影光华一敛，所有花瓣锋刃瞬间收束，凝聚于他并拢的指尖，化作一点极致的、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白寒星。他屈指，对着那怨魂集合体的核心，轻轻一弹。

寒星离指，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到了极致，仿佛超越了空间的限制，前一瞬还在卓越指尖，下一瞬已出现在怨魂集合体胸前，精准地没入那翻涌的怨魂面孔之中，直指暗红核心！

“嗷——！！！”

怨魂集合体发出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整个躯体剧烈扭曲，被寒星击中的部位，怨魂大片大片地冻结、湮灭，露出了内部那团搏动得更加疯狂、表面出现道道裂痕的暗红核心！卓越这一击，不仅破开了它最外层的防御，更撼动了其力量源泉！

就是此刻！

早已蓄势待发的余温，眸中碧光大盛，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

“春酲·万物生灭！”

他清叱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如同春风化雨，无孔不入地穿透了怨魂集合体因核心受创而短暂紊乱的力场，瞬间逼近那暴露的暗红核心！手中“春酲”剑碧色剑罡吞吐，剑柄柳叶纹路疯狂蔓延至剑身，整柄剑仿佛活了过来，化为一条矫健的青龙，带着最纯粹磅礴的生机之力，却又内蕴着足以令万物凋零的凛冽剑意，狠狠刺向那团暗红之物！

生机与死寂，在这剑意中达成了诡异的统一。这正是余温对春之法则更深层次的理解——萌发之中蕴藏轮回，温暖之下亦可藏锋。

“噗嗤——！”

碧色剑罡毫无阻碍地刺入暗红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