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战区特种作战旅机关楼前。
温念把车停在机关楼对面的榕树下时,正好看见周聿桉从楼里走出来。新换的中校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正低头和作训科长说着什么。
她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这是个正当理由,里面是下周要刊发的关于他晋升的专题报道初稿,需要本人确认。
“周副参谋长。”她喊了一声。
周聿桉闻声抬头,看到是她,脚步未停,只是对身边的科长说了句“稍等”,便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节奏,但温念注意到,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就停下了——一个礼貌但明确的分界距离。
“温记者。”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有事?”
“恭喜晋升。”温念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将文件夹递过去,“关于您的专题报道,有些细节需要跟您最后确认一下。”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上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微妙语气,“三十岁的中校,还是特战旅的副参谋长……很了不起。”
周聿桉接过文件夹,但没有立刻打开。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精心打理过的鬓发和显然新换的口红色号,语气公事公办:“报道应该聚焦部队建设和集体荣誉,我个人不值得专题。这些材料,政治工作部审核过就可以。”
“但读者想看,”温念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未变,“尤其是,‘淬火’演习一战成名的指挥官,如今走到了哪里。”
周聿桉翻开了文件夹,快速浏览着稿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翻页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温念看着他。三年了,从她第一次在硝烟未散的导演部被他冷静复盘的模样吸引,到后来一次次以采访为由接近他,被他礼貌而坚定地推开。他说过“我心里有人”,但她不信——或者说,不愿信。她没见过那个人,没见他身边有过任何亲密的女性,她总觉得那或许只是个拒绝的托词。她是军区报社最出色的年轻记者之一,采访过那么多优秀军官,从未像对他这样执着。
“这里,”周聿桉忽然开口,用笔尖点了点稿纸的一处,“‘单兵作战能力与战略视野兼具的罕见人才’,这句话删掉。任何一名合格的特战指挥官都应具备这些基础素质,不值得特别强调。”
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温念回过神,点头:“好,我记下了。”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问,“晚上……旅里会有庆祝吗?或者,我能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单独请你吃个饭?就当是庆祝。”
周聿桉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
“谢谢,心领了。”他说,目光终于正式地看向她,那眼神清明、坦荡,没有任何暧昧或闪躲,却也找不到一丝温念期待的温度,“晚上有工作。而且温记者,我们之间,保持工作关系就好。这对你,对我,都更合适。”
他的话像一把擦拭得锃亮、却绝不伤人的军刀,划清了界限。没有难堪的余地,但也没有回旋的空间。
旁边有军官路过,朝周聿桉敬礼:“副参谋长!”目光在温念身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显然,机关楼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位漂亮的女记者对周副参谋长长达三年的“特别关注”。
温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弧度。她接过文件夹,指尖碰到他刚刚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我明白了。”她说,声音依旧平稳,“那报道就按您修改的定稿。不打扰了,周副参谋长。”
周聿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转身对等待的作训科长说:“继续刚才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日,周聿桉的手机震动得比平时频繁许多。短信、微信、甚至几个老战友、之前的领导,直接打来了电话,内容大同小异,皆是祝贺他晋升中校、任副团之喜。
有军校同窗简洁有力的“牛逼!兄弟!”,有曾经带过的兵发来的、带着崇拜与激动的长串祝福,有家里长辈故旧措辞严谨的勉励,也有大哥周聿桓言简意赅的“恭喜,担子更重了”。袁满那厮更是直接一个电话吼过来,用他那口燕腔嚷嚷:“行啊周副团!这回可得请大的!”
其中尤其热闹的,是一个名为 “要素过多讨论组” 的微信群。
当初建群时周聿桉一看这配置就笑了,随手打下这个群名,因为他们五个人的成分实在驳杂:赵询在空军某飞行部,李砚昔在海军某舰艇部队,周聿桉自己是陆军特种作战单位,许肆然是燕城检察院的检察官,而梁承泽则彻底脱离了体制,在商海浮沉,如今已是颇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
五个职业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因着少年时的情谊凑成了一个群,可不是“要素过多”么。
这几天群里尤其热闹,除了正经祝贺,更多是插科打诨的调侃,刷屏飞快。
赵询:“@ZYAN 可以啊周少爷!陆地之王要变陆地之王中王了?啥时候来天上,哥带你兜风(前提是你别吐我机舱里)”
李砚昔:“恭喜周团!下次联合演习,期待陆特与海蛟的配合(手动狗头)”
许肆然:“依法祝贺周聿桉同志晋升。注意,根据相关条例,晋升后责任同步加重,请知悉。[严肃]”
梁承泽:“周少爷,肩膀上的星星能折算成股份吗?[狗头] 说真的,恭喜,啥时候有空,兄弟给你摆一桌。”
周聿桉被他们闹得有些头疼,简单回了个“谢了,滚”的表情包,群里顿时又是一片“哈哈哈”和更不着调的调侃。
这些热闹的、真挚的、插科打诨的祝贺,像潮水一样涌来,填补着晋升带来的正式感。然而,当潮水退去,手机屏幕暗下去,周遭恢复安静时,那份被他刻意忽略的空缺感,便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格外清晰而顽固地凸显出来。
他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最想看到的那条简单的“恭喜”,始终没有出现。那个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他自己那个孤零零的“好”字。
他点开过好几次。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仿佛面对着一个需要精密拆解却又无从下手的复杂装置。
主动发一条?
问什么呢?
“吃了吗?”——太蠢。又不是饭点。
“睡了吗?”——更蠢。而且意图过于明显。
“最近忙吗?”——客套而生疏,像普通朋友的寒暄。
或者,直接说“我晋升了”?——这又算什么?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