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的生日在三月十二日,周聿桉原本计划好的行程,被一个重要培训撞个正着。培训是全封闭式,通讯受限,他连一句完整的生日祝福都没能及时送出。
由于提前打了请假报告,培训结束他立马飞了港城。
飞机落地,他摸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钟意
「上午十点二十,你在哪栋楼,哪个教室?」
港大校园里,钟意刚结束早课,正抱着书匆匆赶往下一堂《国际商法》的教室,手机振动,她瞥见来信人,嘴角不自觉弯了下,指尖快速敲击:
「KK213。刚下课,正要过去。」
她没有在意只当是他是偶尔的好奇。
九点五十分,周聿桉踏入港大校园。他步伐很快,却不忘钟意发过给他的照片,在路过一株开得正盛的粉色洋紫荆时停下,用手机迅速拍了一张——她上次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校道。
KK楼是栋颇有年岁的红砖建筑,爬满绿藤。他找到213,那是一间可容百余人的阶梯教室。透过门缝,能听见教授用略带口音的英文讲解着CISG(《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适用条款。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一排排后脑勺,很快锁定在中后偏右的位置。她穿着浅杏色的衬衫,黑长直的头发散着,正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前方的PPT,不时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
周聿桉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弯下腰,利用座椅的遮挡,像一道影子般滑入。过道狭窄,他侧身经过几个正低头看手机的学生,无人察觉。
他来到她的那一排。她左手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他矮身坐下,木质座椅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钟意正试图厘清“根本违约”与“一般违约”的界限,只觉得身边光线暗了一瞬,有人坐下。她无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目光始终胶着在课件上,笔尖沙沙,在“anticipatory breach”下面划了道线。
周聿桉侧头,静静看她。一个多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一点点,下颌线更清晰了,他看了好几秒,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柔软的笑意驱散。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覆在了她握着中性笔的右手上。
触感温热,略带薄茧,指节分明,带着熟悉的力道。
钟意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她下意识就要抽手,同时蹙眉转头,眼中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不悦和警惕,看向身旁这个“越界”的陌生人——
视线对焦的刹那,她整个人如同被按下暂停键。
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惊愕,嘴唇微张,却失却了所有声音。她甚至下意识地眨了两下眼睛,仿佛想确认这并非熬夜后的幻象。
眼前的脸庞,离得这样近。短发干净利落,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意,但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盛着窗外漏进的春光,还有她清晰无比的倒影。然后,那唇角扬起,绽开一个灿烂得近乎嚣张的笑容,仿佛阴天忽然放晴,阳光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
是周聿桉。
眼前的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不是隔着屏幕的像素影像,不是电话里失真的声音。是真切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活生生的他。
惊愕的冰川被瞬间涌上的狂喜击碎、融化。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擂鼓,一股酸热直冲鼻尖和眼眶。她忘了呼吸,忘了课堂,忘了周围的一切。
周聿桉看着她彻底懵掉的模样,笑意从眼底蔓延至眉梢。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她怔愣的姿势,将她握笔的手指轻轻包拢,指尖在她虎口处摩挲了一下,带着薄茧的触感清晰分明。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低沉而清晰地说:
“钟理理,”
“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来晚了。”
上午的课在周聿桉“陪听”下结束。教授宣布下课时,钟意还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是偷来的幻梦。直到周聿桉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厚重的《国际商法》教材,掂了掂书包的分量,挑眉看她:“平时就背着这个满校园跑?”
“不然呢?”钟意终于找回一点真实感,小声反驳。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KK楼。港城三月的阳光正好,透过洋紫荆初绽的粉色花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三食堂
“你上次说,这里的菠萝油和丝袜奶茶是全港大最好吃的,排队也值得。”周聿桉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菜单,准确复述出她某次在企鹅状态里的碎碎念。
钟意惊讶:“你记得?”
“嗯。”他没多说,只是将她按在能看到远处海景的窗边座位,“占位,我去买。”
他挤在穿着各色文化衫的学生队伍里,身姿挺拔,气质迥异,引来些许好奇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端着餐盘回来时,菠萝油金黄酥脆,奶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钟意咬下一口,冰凉的黄油混着温热酥软的面包,甜腻的幸福感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周聿桉没怎么动自己的,只是看着她吃,偶尔抬手用纸巾擦掉她嘴角一点酥皮碎屑。
午后阳光将草坪晒得暖洋洋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或坐或卧。钟意拉着周聿桉走上那条蜿蜒的碎石小径,指向不远处一棵巨大的凤凰木:“就是那棵!我跟你提过的,夏天花开的时候,像火烧云一样,落下来铺满地,特别壮观。可惜你现在看不到。”
“夏天再来看。”周聿桉说,语气平淡,却像一句承诺。他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虬结的枝干,又回头看她,“你拍照的角度,是这边吧?”
钟意点头,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她所有随手分享的琐碎——哪里的花开了,哪条路的光影好看,哪个角落能看到最完整的日落——原来他都记得,并且在此刻,一一对照印证。
石阶缝隙长满青苔,通向一个安静的小平台,能俯瞰半个校园和远处隐约的海平面。“这里是我背书的秘密基地,”钟意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蚊子多了点。”
周聿桉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石栏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怀抱。“视野不错。”他评价道,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驱蚊贴,撕开,精准地贴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方。
“你连这个都带了?”钟意愕然。
“你老家的蚊子,你不是抱怨过好几次?”
最后,他们沿着相思河慢慢走。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两岸是高大的棕榈树。钟意指着河对岸一栋红色屋顶的建筑:“那是我们院的楼,我常在四楼自修室靠窗的位置。”
“能看到河景的那个?”
“对!”
他们没有刻意去哪里“打卡”,只是沿着她曾经在字里行间描绘过的地图,走过她每日穿梭的路径,看她看过的风景。
暮色将至时,他们登上了维港的游轮。
那天看过的日落,成了周聿桉许多年未曾换过的朋友圈背景。
往后数年,无论他调往哪个驻地,换过多少部手机,那个背景从未变过——那是2013年春天,维多利亚港的日落,日落里有他十八岁的姑娘。
晚上,他们在维港边一家能俯瞰璀璨夜景的海景餐厅里。落地窗外,是流动的灯河与沉默的墨色海面,对岸的摩天楼群如同缀满钻石的黑丝绒。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盛着各色佳肴,两支高脚杯里,香槟的气泡沿着杯壁温柔攀升。
周聿桉的手从桌面探过来,轻轻握住钟意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指腹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缓慢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
“理理,”他开口,目光锁着她,里面盛着窗外霓虹的光,也盛着清晰的歉疚,“对不起,我来晚了。”
钟意看着他。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肤色比从前深了些,但在人群中依然算是白皙。剑眉锋利,星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流畅,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此刻,因为愧疚,他眼尾竟泛着一点红,无端地……勾人心弦。
她心里那点因为他缺席生日而残留的小小委屈,在他这样的目光里悄然融化。
“没关系,”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语气温软却认真,“要说一点不在意,那是假的。但是周聿桉,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只要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你不把我这种理解和等待,当做理所当然就好。”
周聿桉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她的手,似乎因她这句话而更觉愧疚,声音也更沉:“不会。”
钟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风尘仆仆赶来、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此刻正专注的带着愧疚和某种更深邃情绪望着自己。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的冲动漫上心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软糯和直白:
“周聿桉,”她眨了眨眼,“我想亲你。”
周聿桉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了一眼周围——餐厅里客人不少,环境优雅但并不绝对私密。
然后,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绕过半个餐桌,来到她身边。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亲密的姿势。他低头,温热的唇精准轻柔的印在了她的唇上。
没有深入,只是一个短暂触碰,像蝴蝶点水,带着香槟淡淡的清甜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