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下,钟意和周聿桉各点了一份羊排手抓饭,袁满则要了份羊腿的。等饭的间隙不长,袁满那自来熟的劲儿加上他惯会聊天,没等黄铜茶壶里的茯茶凉透,他已将钟意的工作性质、姓名、乃至毕业院校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多时,店家端着硕大的盘子过来,热气蒸腾。羊排焖得酥烂,油亮的米饭被胡萝卜和葡萄干染上暖黄与暗红的色泽,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店面简陋,桌椅陈旧,但这味道却直白而猛烈,瞬间勾起了钟意最本能的食欲。她不着痕迹地轻轻吸了口气。
袁满用勺子切下一大块连着筋膜的羊腿肉,送进嘴里,满足地咀嚼咽下,这才看向钟意,闲聊般提起:“表妹,干你这行——整天跟人离婚官司打交道,是不是特容易对婚姻这事儿……敬而远之?”
钟意正小心地撕开一块羊排上的肉,闻言手上略顿,思索片刻才道:“我个人还好。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
“心态可以啊,”袁满笑着,话锋顺着就滑了过去,“那……现在有男朋友没?”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坐在钟意斜对面的周聿桉,原本正用勺子慢条斯理地拌着米饭,动作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他没有抬眼,但注意力显然已从面前的餐盘,移向了钟意的回答。
钟意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无意深究。她神色如常,大大方方地回答:“还没有。工作太忙,时间上不太允许。”
“哎,那正好!”袁满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一亮,“我们单位——就这边驻军单位,下周三跟地方几个机关搞了个联谊活动,说白了就是给适龄的同志们创造点机会。你要不要来凑个热闹?”
他话音刚落,周聿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直接截断了袁满后续可能的推销:“她是港城人,工作结束就要回去的。就算去了,成了,你打算怎么办?让人家谈异地恋?还是让人放弃那边的事业过来?”
钟意几乎是紧接着周聿桉的话尾,清晰而温和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谢谢表哥为我着想。不过,我个人确实不接受异地恋,所以……可能不太适合参加这类活动。”
袁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略带歉意地拍了拍自己额头:“瞧我,一热心就把这茬给忘了!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想得不周全。你说得对,女孩子谈对象,还是得找个能经常见着面的,不然跟挂个名儿有什么区别,没意思。来来,趁热吃,这家的羊肉是真不错,一点膻味都没有。”
短暂的对话结束后,桌上一时只剩餐具轻碰和轻微咀嚼的声响。钟意吃饭有自己的节奏,细嚼慢咽惯了。等她抬起头,发现对面两位“表哥”的盘子已经快见了底,米饭和羊排消失得迅速而有序,而她自己的碗里,还满满当当地堆着小山。
她心里一急,手上不由加快了动作,勺子都快了几分。
“慢点吃。”
周聿桉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我们习惯了这种进食速度。”他扫了一眼自己几乎空了的盘子,又看向她。
袁满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咧着嘴笑:“就是,表妹,千万别学我们。咱这是常年被食堂喇叭和紧急集合哨训练出来的‘战时进食速度’,不好,不雅观,还不利于消化。你慢慢吃,咱不赶时间。”
钟意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重新埋下头去。只是心里那点不自在却挥之不去,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暗自懊恼:刚才为什么要答应一起吃饭啊……跟两个“食物清理机”坐一桌,压力好大。
这顿饭,袁满非要结账,摆出一副东道主的架势。周聿桉没跟他争。三人走出那家烟火气未散的小店,午后明晃晃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周聿桉侧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袁满脸上:“我跟我表妹说点事。你要继续听?”
袁满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意味深长,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那口燕腔拖得又慢又欠:“哟,私事啊?方便么?”
“不方便。”周聿桉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得像在驳回一个错误的作战方案。他不再看袁满,朝旁边稍清净些的巷口抬了抬下巴,对钟意道:“这边。”
两人走到一棵老桑树的荫蔽下,几步的距离,将袁满好奇张望的身影和街市的嘈杂隔开了一层。
“多久走?”周聿桉开门见山。
“不确定,”钟意答,“顺利的话,一周左右。”
“不顺利呢?”他追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评估某种任务的难度系数。
“那就……有的耗了。”
周聿桉没应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伸手从迷彩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干脆。屏幕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精准地点了几下,直接调出新建联系人的页面,然后手腕一转,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输入你的号码。”不是请求,是指令。
钟意顿了一秒,接过那部还带着他体温的手机。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屏,她流畅地输入那串数字,输完,递还。
周聿桉接回,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拨号键。他没有将手机贴到耳边,而是直接开了免提,让那等待的“嘟——嘟——”声在两人之间清晰地震荡。
几秒后,系统女声清脆而突兀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周聿桉按掉电话。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抬眼看着钟意,嘴角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没什么暖意,他声音压低,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粗粝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