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一下车
空气里最先闻到的是气味。不是燕城那种规整的、被绿化带过滤过的空气,而是烤馕坑里麦芽与火焰交融的焦香,不知何处飘来新切哈密瓜清甜如蜜的尾调;还有隐约的、陈旧木头与晒透的土墙在阳光下蒸腾出的,属于时间和阳光本身的味道。几种气息交织盘旋,浓烈到几乎有形,瞬间将人裹挟进去。
声音是另一重浪。鼎沸的人声并非嘈杂的噪音。维吾尔语快速而富有韵律的交谈声是主调,间杂着汉语、哈萨克语的碎片。手工作坊里传来叮叮当当敲打铜器的脆响,富有节奏,像古老的打击乐。远处不知是茶馆还是广场,隐约飘来都塔尔悠扬缠绵的琴音,丝丝缕缕,缠绕在现实的喧嚣之上。小贩的吆喝声并不急迫,带着一种悠长的韵味:“阿达西(朋友),来看一下嘛——”
色彩是近乎奢侈的倾泻。两侧建筑多是土黄或浅褐的基色,但门窗——那是目光无法移开的焦点。廊柱与门楣上,木雕花纹繁复到令人屏息,菱格、花卉、几何图案一层叠着一层,深蓝、翠绿、赭红、明黄的油彩填充其间,历经风沙依旧鲜艳夺目,仿佛将整个绿洲的生机都雕刻、封印在了这一方方木头上。
临街的店铺更是斑斓:艾德莱斯绸缎庄里,丝绸瀑布般垂挂,紫罗兰与橘红交织,翠绿镶着金黄,图案灵动如波光流水;堆成小山的羊毛毯、挂满整面墙的刺绣花帽,更是将饱和度提升到极致。连水果摊都是一种视觉盛宴:油亮的紫葡萄、橙黄的杏子、嫣红的石榴、翡翠般的哈密瓜,在白杨木的摊板上堆叠出丰饶的弧度。
街道并不宽阔,时而蜿蜒,时而分岔。阳光透过白杨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石板路上跳跃。戴着小花帽的老者坐在茶馆外的木榻上,就着一壶茯茶悠闲地望着街景;蒙着纱巾的妇女步履轻盈,色彩鲜艳的裙摆扫过尘土;孩童在巷弄里追逐嬉笑,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
钟意站在街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燕城写字楼里那种被空调过滤过的恒温空气、规整划一的玻璃幕墙、低声高效的交谈,在这里被彻底解构、重组。
这里的气味、声音、色彩、节奏都如此生机勃勃撞进她的感官。
她深吸了一口那复杂而热烈的空气,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握紧,决定暂时忘掉目的,让自己彻底迷失在这片截然不同的、活着的色彩与声音里。
刚从一场高强度对抗演习中撤出,军绿色的越野车正匀速碾过喀城的街道。
周聿桉靠在后座,迷彩服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粒,那张沾着汗水轮廓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阳光正浓,给这座古老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车匀速经过一处热闹的巴扎转角,一片极鲜艳的色彩猛地撞进视野——那是一个不算大的水果摊,却像打翻了调色盘。紫得发黑的无花果堆成小山,油亮的葡萄叠成瀑布,橙黄的杏子、嫣红的石榴、翠玉般的哈密瓜……
“停车。”
周聿桉的声音不高,车子稳稳刹在街边。
他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高大的身形裹在作训服里,即便沾着尘土也掩不住那股挺拔悍利的气息。
他径直走向那片斑斓的色彩。
“哟,”袁满紧随其后跳下车,几步跟了上来,习惯性地拖长了燕腔,揶揄道,“看来今儿个打了场漂亮仗,周少,这是要亲自犒劳你们队里那帮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