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椿归与一直等候的王猛汇合。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没事吧?去了这么久,俺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王猛迎上来,上下打量她。
“没事。”林椿归摇摇头,低声道,“有收获。”
王猛闻言,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那就好!徐远那老小子说啥了?”
两人并肩朝着吏部衙门的方向慢慢走,林椿归将徐远那番关于“漕运规矩”、“常例”、“水至清则无鱼”的论调,以及举荐孙旺的事,简略地说了,自然隐去了自己刻意示弱引导的部分,只说是徐远“主动指点”。
王猛听得眉头紧皱,“呸!什么狗屁规矩!不就是他们上下其手捞好处的借口!孙旺……俺记得他,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没想到跟徐远是一伙的!”
林椿归点点头,忽然想起徐远对沈存章那番激烈的贬损,她停下脚步,看向王猛。
“王录事,徐远还说……沈公此人刻薄寡恩,为了政绩不择手段,早年查案牵连无辜,如今动漕运也不顾后果……跟在他身边,难有好下场。”
她观察着王猛的反应:“你觉得……沈公是那样的人吗?”
王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黝黑的脸膛瞬间涨红,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带着十足的愤慨:“放他娘的狗臭屁!徐远那老王八蛋自己一屁股屎,还敢泼沈公脏水?!”
他胸膛起伏,压着嗓子急切道:“大人,您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沈公是什么样的人,俺老王最清楚!是,沈公做事是雷厉风行,手段也硬,那是为了办正事、除奸佞!他对底下人是严,可该护着的时候,绝不含糊!沈公对手下要求是严,可该担的责任从不推诿,该给的功劳也从不吞没!徐远那老小子,自己屁股不干净,怕被沈公查出来,就往沈公身上泼脏水!大人,您可千万擦亮眼!”
王猛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情感真挚,毫无作伪,完全是基于亲身经历的本能维护。
林椿归静静听着,心中那点因徐远挑拨而起的疑虑,被打散了去。
她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了。多谢你,王录事。我心里有数了。”
王猛见她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俺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沈公的为人,俺敢拿性命担保!”
林椿归点点头,没再多说。
徐远的抹黑,王猛的信服,两相对照,让她对沈存章的认知复杂了些。他肯定绝非善类,但也未必是徐远口中的那样。至少,他能让王猛这样的人死心塌地,自有其手腕和原则。
回衙后,她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卷宗中。
她召见了孙旺,那是个五十上下、沉默寡言的老吏,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言。
林椿归只就几处无关紧要的工部文书格式请教了一番,孙旺的回答倒是规矩严谨,挑不出错,但也探不出深浅。
她暂时按下,只让他回去继续整理料账。
随后,她又仔细翻阅了文堰老吏送来的关于“鲁氏匠坊”的零星记载,试图从中找出与“安吉号”或赵勤的关联。
埋头至散值,收获寥寥,只觉千头万绪,迷雾重重。
第二天,林椿归照常来上值。
院子里一切如旧,洒扫的洒扫,搬文书的搬文书,几个相熟的胥吏还跟她点了点头。王猛正在廊下跟人说话,见她来了,咧嘴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林椿归走进值房,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看卷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刑部的人?怎么到咱们这儿来了?”
“哎呦,看那补子,真是刑部的官儿……”
“出什么事了?谁犯事了?”
“不知道啊……直奔林大人值房去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林椿归抬头看去,只见三个穿着刑部官服的人直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愕然的王猛和几个满脸惊疑、缩在后面不敢进来的胥吏。
为首那个刑部官员看了她一眼,语气还算平和,但公事公办:“林大人?打扰了。本官刑部直隶清吏司主事。姓陈。”他亮了一下腰牌,“今日前来,是有桩事需要向你核实。”
刑部的人直接找上门?
林椿归下意识地立刻站了起来,因动作有些急,袖口带倒了桌角一本薄册也顾不上了。她定了定神,压下初次直面刑部官员的紧张。
“陈主事。”她依礼微微颔首,目光带着询问,“不知……是何事需要下官配合?”
“原吏部考功司主事徐远,昨夜在府中身亡,初步勘验为自尽。我们查知,林大人你昨日曾前往徐府拜访。按例,需你随我们走一趟,详细问询当时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