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碎的低语像带着刺的微风,刮过耳廓,让林椿归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觉得自己没做错,只是按沈侍郎的要求,指出了卷宗里明晃晃的缺失和矛盾。
林椿归捏着卷宗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脆弱的纸张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她几乎想立刻抬头,对着徐远说出自己的想法:核对不清,如何判断?凭证缺失,如何定责?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吞了下去。
徐远是主事,她是庶常,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不止一级。此刻反驳,除了换来更严厉的斥责和不服管束的罪名,毫无用处。
那股较劲的执拗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最终低语一句:“……且等着。”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看不出多少波澜。
林椿归松开被捏皱的纸角,小心抚平,对徐远道:“是。下官知错,是下官思虑不周,僭越了。徐主事息怒,下官不再多问了。”
徐远听到这话心头掠过一阵快意。
到底是个没经过事的小丫头,被吼两句就吓住了,知道怕了就好。他捻了捻胡须,只觉得胸中那口被沈存章和林椿归接连戳出来的郁气,总算顺畅了些。
林椿归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年轻胥吏,客气地低声询问:“这位小哥,不知可否借些纸笔?”
那胥吏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徐远那边,犹豫片刻,还是从自己桌上拿了几张纸和一支半旧的炭笔,默默递了过来。
“多谢。”林椿归接过,声音很轻。
林椿归重新坐回石凳,不再试图从徐远那里得到任何答案,也不再抬头关注周遭的视线。
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加专注,也更加务实。
她不再纠结于“为什么没有”,而是全力搜寻“现在有什么”。
有了纸笔,她的效率陡然提升。
她将那些被故意打散、隐藏在无关文书里的,关于鄱阳湖秋粮转运的只言片语逐一挑拣出来。
每找到一处相关,她就在纸上写下关键。
并按照时间和州县,将这些标记过的文书粗略归类,叠放在手边。
遇到明显异常的数字、前后矛盾的说辞、或是文中提及了关键依据,却又在现有卷宗中遍寻不见的地方,也简略记下。
日光在院中移动,从石桌的东头慢慢爬到西头,最终变得黯淡。
散值的时辰到了,胥吏们陆续离开,经过石桌时,目光或多或少会在林椿归身上停留一瞬,但没人出声。
徐远值房的门也打开了,他板着脸走出来,看了一眼还在“装模作样”的林椿归,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直到院子里几乎空无一人,暮色四合,林椿归才停下动作。
她面前已经整理出厚厚一沓标记过的文书和摘录。
她将这些文书放回卷宗盒,但将那份自己梳理的摘录纸张,仔细折叠贴身收起。
正式的卷宗自然不能带走。但这些她自己摘录,只要不涉及抄录密件原文,似乎……也无明令禁止。
回到礼部安排的客栈,她点亮桌上那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房间。
林椿归铺开纸笔,一一落于纸上。
心里憋着一股劲,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窗外从人声渐悄到万籁俱寂,再到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疾书,将散乱的线索尝试勾连,又在逻辑不通处画上重重的问号。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油灯将尽,她看着面前那份写满了字、画满了符号纸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用的发现不多,但疑点,却清晰地指向了几个方向。
林椿归洗漱后,换上的依旧是昨日那身青色官袍,随后便出了门。
晨光熹微中,皇城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很快便来到了吏部衙门。
她没有再去考功司那个院子,而是凭借着昨日依稀的印象,寻到了西侧那片更为清静的区域——侍郎值房所在。
沈存章的值房外,青石阶扫得一尘不染,廊下寂静无声。
林椿归在阶下站定不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从回廊那头传来。
她立刻收敛心神,微微垂首。
沈存章转过廊角,绯红官袍在晨光中分外醒目。
见到门外静候的林椿归,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和煦的笑意,与昨日判若两人。
“林庶常?”他语气带着些许关切,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勤勉的后辈,“这么早便来了?看来……是昨日有所得?”
他的目光在她眼底那淡淡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怀中的纸张,侧身推开了值房的门,“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