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
“这个人,叫刘文涛。他是组里唯一懂画的人,据说学过几年国画。查抄结束后不久,他就辞职了,理由是‘身体不好’。但有趣的是,”陆清源抬起头,看着苏郁,“这个人后来下海经商,九十年代成了小有名气的收藏家。2005年去世时,留下了不少藏品。”
苏郁的心跳加快了:“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证据。”陆清源立刻说,“只是合理的推测。刘文涛辞职后去了南方,先在广州做外贸,后来到深圳开画廊。他去世后,子女将他的部分藏品拍卖,其中就有几幅明清古画。但拍卖行没有提供详细的流传记录,只说‘藏家旧藏’。”
沈临夏忽然开口:“您找我们,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吧?”
陆清源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沈先生很敏锐。确实,我找苏先生,是希望能合作。”
“怎么合作?”
“我们继续追查刘文涛这条线。”陆清源说,“但需要苏先生的帮助——您有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的详细清单,有您祖父和冯先生的往来信件,有最直接的证据链。如果我们合作,找到那十幅画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苏郁沉默了很久。他看向窗外,西湖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而手中的这些文件,却指向一段黑暗的、充满掠夺和背叛的往事。
“您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问陆清源,“‘艺脉寻踪’是公益项目吧?没有报酬,只有投入。您图什么?”
陆清源的笑容淡了些。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我父亲,”他缓缓说,“也是一位画家。不有名,但画得很好。1969年,他的画室被查抄,所有画作、手稿、藏书,一夜之间全没了。他因此一病不起,1972年就去世了。那时我三岁。”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但能听出压抑的情感。
“我长大的过程中,家里没有一张父亲的画。母亲说他画得很好,但我不知道‘很好’是什么样子。直到我上大学,学艺术史,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本旧画册,里面有一幅小画,署名是我父亲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画。”
陆清源抬起头,看着苏郁:“很幼稚吧?因为自己的遗憾,就想帮别人找回失去的东西。但这就是我做‘艺脉寻踪’的原因。我想让那些被夺走的东西,回到该回的地方。想让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被记住。”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里多了些理解。
“您需要我做什么?”苏郁问。
“首先,我们需要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的详细资料——名称,作者,尺寸,特征,最好有图片。”陆清源说,“其次,我们需要您祖父和冯先生关于这些画的往来信件,特别是提到这些画特征和来历的部分。最后……”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最后,可能需要一笔资金。追索工作需要人力物力,尤其是如果要到外地调查,甚至……如果需要通过法律途径。”
苏郁明白了。他看向沈临夏,沈临夏轻轻点头。
“资料我可以提供。”苏郁说,“资金……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理解。”陆清源点头,“您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决定,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一张名片,又补充道:“另外,有件事我想提醒您。您祖父和冯先生的故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您这次来杭州,参加研讨会,接收顾老捐赠的画,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沈临夏警觉地问:“什么人?”
“不好说。”陆清源的表情严肃起来,“艺术品市场的水很深。那十幅画如果还在世,现在的价值……不可估量。有些人,可能会对它们感兴趣,也可能……会对持有线索的人感兴趣。”
他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明了。
“谢谢提醒。”苏郁说,“我们会注意的。”
午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了。陆清源结账后先离开,苏郁和沈临夏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西湖依然明媚,但沈临夏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想起昨晚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想起陆清源的那些话。
“你觉得,”苏郁忽然开口,“他说的是真的吗?”
“关于他父亲的部分,应该是真的。”沈临夏说,“但其他的……需要验证。”
苏郁点头。他拿起陆清源留下的文件,仔细翻看。那些档案复印件,那些调查记录,看起来都很专业,很真实。但就像沈临夏说的,需要验证。
“下午的研讨会还去吗?”沈临夏问。
“去。”苏郁收起文件,“顾老下午要作主题报告,讲冯老师的艺术思想。我想听。”
两人离开菜馆,沿着西湖慢慢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有些烈,但湖边的柳树下很阴凉。游人来来往往,拍照,说笑,享受这美好的春日。
“苏郁。”沈临夏忽然说。
“嗯?”
“不管你要不要和陆清源合作,不管那十幅画能不能找到,”沈临夏看着他,“我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注意安全。”沈临夏的神情很严肃,“陆清源说得对,那些画价值连城。如果真有人盯上它们,可能会不择手段。”
苏郁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你呢?”他问,“你卷进来,也会有危险。”
沈临夏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很明亮:“我说了,一起面对。有危险,就一起面对。”
苏郁看着他,看了很久。湖风吹过,柳枝轻拂,远处有游船驶过,船上的风铃声清脆悦耳。
“好。”他最终说,“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西湖的美景在眼前展开,但沈临夏的心思已经不在风景上了。他在想陆清源的话,想那些可能还存世的古画,想那些在暗处可能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回到西子湖宾馆时,下午的研讨会还没开始。参会者在休息区三三两两地交谈,沈临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南阳陌。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沈临夏能听到几个词:“杭州……研讨会……画……嗯,见到了……”
苏郁也看到了南阳陌,眉头微皱。
南阳陌挂了电话,转过身,正好看到他们。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走过来。
“苏郁,临夏,这么巧。”他的笑容无可挑剔,“听说你们来参加研讨会,我正好在杭州出差,就过来看看。”
“南先生也对艺术文献感兴趣?”苏郁的语气很淡。
“家父近年投资了几家艺术基金会,我也跟着学学。”南阳陌说,目光在苏郁脸上停留片刻,“听说顾老今天捐赠了冯明轩先生的手稿,真是功德无量。你祖父和冯先生的故事,很感人。”
“谢谢。”苏郁的语气依然很淡。
南阳陌也不介意,转而看向沈临夏:“临夏,你的画我看到了。基金会宣传用的那幅《渡》,很有味道。我父亲也很喜欢,说有机会想见见你。”
沈临夏礼貌地笑了笑:“南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好。”南阳陌说,语气真诚,“艺术市场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以后有合作机会,随时联系我。”
他递上名片,沈临夏接过,看了一眼——南阳陌的头衔是“南氏文化投资公司副总经理”。
“谢谢。”他说。
这时,会场里响起铃声,下午的研讨会要开始了。南阳陌笑了笑:“你们忙,我先走了。杭州是个好地方,多玩几天。”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沈临夏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
“你觉得,”他低声问苏郁,“他是真的碰巧在这里吗?”
苏郁摇头:“不知道。但陆清源说得对,我们可能真的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两人走进会场。下午的议程已经开始,顾知行正在台上讲述冯明轩的艺术思想,将那些被尘封的理念一点点展开。
沈临夏坐下来,但心思已经不在研讨会上了。他在想南阳陌,想陆清源,想那些可能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这个春天,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和苏郁,已经置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