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杭州的雨停了。西子湖宾馆的“四季厅”早已布置妥当——深红色的地毯,整齐排列的座椅,舞台上方悬挂着“江南艺术文献整理与保护研讨会暨冯明轩先生手稿捐赠仪式”的横幅。
早上九点,参会者陆续入场。
沈临夏和苏郁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苏郁神色平静但紧绷。沈临夏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紧张?”沈临夏低声问。
苏郁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看到那些手稿,期待听到那些被尘封的声音,期待完成这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对话。
第一排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都是艺术界和学术界的泰斗。顾知行坐在正中,身旁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江南艺术文献研究中心的主任,周明远。
九点半,研讨会正式开始。
周明远致开幕词,声音温和但有力:“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研讨艺术文献的保护,更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冯明轩先生。他是一位艺术家,一位学者,更是一位在特殊年代里,用生命守护艺术与友谊的人。”
台下掌声响起。沈临夏注意到,坐在前排的老人们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悄悄擦拭眼角。
接下来是几位学者的主题报告。关于江南艺术文献的现状,关于保护技术的创新,关于数字化存档的挑战与机遇。内容专业,但沈临夏听得认真——这些都是苏郁未来可能需要面对的问题。
十一点,顾知行上台了。
老人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的脚步很稳,但沈临夏注意到,他扶着讲台边缘的手,微微颤抖。
“各位同仁,各位朋友。”顾知行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高兴,因为明轩兄的手稿终于可以公之于世;沉重,因为这些手稿背后,是一段沉重的往事。”
他打开讲台上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手稿的复印件,投影在大屏幕上。
是冯明轩1965年的日记。字迹工整清秀:“十月三日,晴。与文柏兄同游灵隐寺。寺中古木参天,钟声悠远。文柏兄忽言:‘明轩,若有一日,你我不能再如此同行,当如何?’吾笑答:‘纵不能同行,心亦同在。’文柏兄默然,良久道:‘但愿如此。’”
台下鸦雀无声。
顾知行翻到下一页:“十月十五日,阴。文柏兄来信,言家中遭变,所藏古画恐不保。吾回信:‘可暂存于弟处。’彼问:‘若累及于你,当如何?’吾答:‘无妨。’”
“无妨”两个字,在屏幕上格外清晰。
苏郁的手握紧了。沈临夏悄悄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在沈临夏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顾知行继续往下翻。日记记录了两人如何秘密转移那些古画,如何在风雨欲来的年代里互相扶持,如何在艺术的追求与现实的困境之间艰难求索。
“一九六六年三月,文柏兄将十一幅古画交予林风眠先生,托其带往香港。临别时,林先生对吾二人言:‘艺术之火,不可灭。纵在黑暗中,亦当守护。’”
“一九六六年五月,吾将三幅最珍贵之画交予知行弟保管。知行问:‘何不全数交予林先生?’吾答:‘鸡蛋不可同放一篮。’”
“一九六六年六月,时局剧变。吾知大难将至,将剩余十幅画藏于家中夹墙。若天不佑,愿后人能发现之。”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下一段记录,已经是1972年:
“今日得纸笔,给文柏兄写信。只言‘安好’,不言其他。彼处境艰难,不可再添烦忧。所托之画,皆在,一幅未损。此心可慰。”
字迹变得潦草,纸也粗糙,是从劳改农场寄出的信纸。
会场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前排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用手帕擦着眼睛。
顾知行沉默了片刻,等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口:“这些手稿,我保管了四十四年。四十四年来,我一直不敢公开,因为时机未到,因为有些往事太沉重,沉重到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苏郁身上。
“直到去年,我收到一封信。是一位年轻人写来的,他说他是苏文柏的孙子,他在整理祖父的遗物,想了解那段往事。他问:‘顾老,您能不能告诉我,我祖父和冯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郁。
苏郁坐得笔直,面不改色,但沈临夏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回信说:‘来杭州吧,我告诉你。’”顾知行继续说,“他来了,带来了他祖父的照片,冯老师的信,还有他自己的画。我看到那些画,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明白——时候到了。该让这些手稿见光了,该让那段往事被记住了,该让那些在黑暗中守护火种的人,被后人知道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顾知行等掌声平息,才说:“所以今天,我正式将冯明轩先生的所有手稿——包括二十三封与苏文柏先生的往来信件,七册日记,十余篇艺术随笔,以及大量创作草图——全部捐赠给江南艺术文献研究中心。希望研究中心能妥善保管、整理、研究,让这些珍贵的文献,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周明远上台,郑重地接过捐赠证书。两人握手,闪光灯亮成一片。
捐赠仪式结束后是茶歇。参会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沈临夏和苏郁被几位学者围住,询问苏文柏和冯明轩的更多细节。
“你祖父那十一幅画,后来找到了吗?”一位研究艺术史的老教授问。
苏郁摇头:“林风眠先生在香港成立基金会后,那些画就成为基金会的藏品,用于资助年轻艺术家。我父亲前些年去香港时见过,都保存得很好。”
“那冯老师藏在家里的十幅呢?”
“至今没有消息。”苏郁的声音低下去,“我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但都没有线索。可能……永远找不到了。”
老教授叹了口气:“那个年代,丢失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也许未必。”
众人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他穿着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温和儒雅。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清源,是‘艺脉寻踪’项目的负责人。”男人递上名片,“我们专门寻找和追索在特殊年代流失的艺术品。关于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我们有一些线索。”
苏郁接过名片,眉头微皱:“什么线索?”
陆清源看了看周围的人,微笑道:“这里不太方便。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
沈临夏警觉地看向苏郁。苏郁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样的疑虑。
“研讨会还没结束。”苏郁说。
“我可以等。”陆清源的笑容不变,“下午的议程三点开始,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不如……我们一起吃个午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杭帮菜馆,很安静,适合谈事。”
苏郁犹豫了。沈临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我陪你去。”
最终,三人离开了会场。
陆清源说的菜馆就在西湖边,一个临湖的小院子,白墙黑瓦,木格窗,很雅致。他显然常来,老板亲自迎出来,将他们带到最里面的包厢。
“这家店我常来。”陆清源亲自斟茶,“菜做得地道,环境也安静,适合谈事情。”
沈临夏打量着这个男人。陆清源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气质儒雅,谈吐得体,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太过精明,太过锐利,与温和的外表不太相称。
“陆先生,”苏郁开门见山,“您说的线索,是什么?”
陆清源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才缓缓道:“‘艺脉寻踪’项目做了八年,主要追踪两类艺术品:一是战争年代流失海外的,二是特殊年代在国内流失的。冯明轩先生那十幅画,属于后者。”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苏郁。
“这是我们整理的资料。1966年,冯先生家被查抄,当时登记的查抄物品清单里,确实有十幅古画。但奇怪的是,”陆清源顿了顿,“这份清单后来消失了。”
“消失了?”沈临夏问。
“对。我们查遍了相关档案,只找到一份1966年7月的临时登记表,上面简单列了‘古画十幅’,没有具体名称,没有作者,没有尺寸。而正式的查抄清单,应该更详细的那一份,不见了。”
苏郁翻看着文件。里面是各种档案的复印件,有些字迹模糊,有些残缺不全,但能看出陆清源团队的调查很细致。
“那十幅画后来去了哪里?”苏郁问。
“这才是最有趣的部分。”陆清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根据我们的调查,那十幅画并没有像其他查抄物品一样被集中处理,而是……被人私自转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一只游船缓缓划过湖面,船上的导游正在讲解,声音隐约传来。
“谁?”苏郁问。
陆清源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取出一张照片,是张黑白合影,上面是五六个年轻人,穿着六七十年代的服装,站在一栋老建筑前。
“这是当年负责查抄工作的小组成员。”陆清源指着照片上的人,“中间这个,是组长,叫赵建国。左边这个,是副组长,李卫东。右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