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深邃得像深夜无波的海,表面是一片力竭后的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漩涡。
“……手。”他嗓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却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我点了点,示意我那双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手。
“别管我的手!死不了。” 我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声音撕裂,“先管管你自己!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他忽然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动作缓慢得如同在对抗整个星域的引力,仿佛将所剩无几的力气都凝聚在了这咫尺之间。
他的指尖,带着机甲留下的冰冷,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热,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最终,轻轻地覆在了我鲜血淋漓、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冰凉与滚烫的触感交织,烫得我眼眶瞬间发热,那股灭顶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掉了大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楚和疲惫。
“洛落。”他唤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我屏住呼吸,喉咙哽咽。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才低声道:“……他瞄准的是你。” 这句话不是解释,而是陈述一个他无法容忍的事实。 “我不能放过他。”
就为了这个?就因为这个,你就能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心里在疯狂呐喊,可看着他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力至极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我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他同样冰冷、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膝甲上,声音闷在坚硬的金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恳求:“那你……别死在我前面。算我……求你。”
他没有回答,只有那只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拇指极其轻柔地、缓慢地蹭掉了我手背上一颗将落未落的血珠——
那动作轻缓得,如同在寂静的宇宙深处,温柔地擦拭掉一颗遥远星辰的泪光。
死寂之中,翻涌的情绪无处宣泄。我无意识地、泄愤般地将拳头砸向身旁那冰冷扭曲的内壁。
“咚!”
一声闷响。
然而,就在拳头落点的旁边,一块因剧烈冲击而本就松动的破损装甲板,竟被这震动震得滑脱了卡扣,“咔哒”一声,“渊极”最核心的胸甲骨架露了出来。
层层防护的内部,并非预想中更复杂的机械结构。
那里,静静地蜷缩着一架通体流畅、泛着幽蓝生物光泽的银色机甲。它完美地嵌入其中,被“渊极”的驾驶座与最厚重的装甲死死守护着,在这场毁灭性的战斗中纤尘不染,完好无损,仿佛是这片钢铁坟场中,唯一存活下来的、沉默的神迹。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处理着庞大的信息量。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阿诺兰!”我猛地回头,声音撕裂般沙哑,“立刻准备最高级别的医疗舱!我们必须把他弄出去!”
我指尖颤抖着,探向内昂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要消失的脉搏。
“撑住,”我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我带你回家。”
“幽影”号的医疗室内,空气冰冷而凝重,只有生命维持系统规律却刺耳的滴答声切割着寂静。
我和阿诺兰小心翼翼地将内昂从严重变形的“渊极”驾驶舱中移出。他浑身浴血,左胸处的作战服已被激光灼穿,下方的皮肉焦黑绽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轻一点!”我的声音绷得极紧,手始终稳稳托着内昂的头颈,仿佛捧着易碎的星辰。
医疗官迅速接手,将内昂安置在移动医疗床上,透明的氧气面罩立刻覆上他的口鼻。维生管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精准地连接上他身体的各个关键节点。医疗床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朝核心修复舱室滑去。
修复舱的舱门在我面前无声合拢,将内昂的身影彻底隔绝。光滑的金属表面,只映出一张苍白、空洞的脸——属于我,却又陌生得可怕。
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我踉跄着,背脊撞上冰冷的舱壁,才勉强稳住。
“洛先生,”阿诺兰的声音将我拖回现实,目光落在我手上,“您的手。”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为了撕开舱门而皮开肉绽、布满灼痕与血污的手。剧烈的痛感此时才迟来地涌上神经末梢。
“小伤。”我哑着声,随手在衣摆上抹去了血迹。
舰体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轻颤——“幽影”号成功潜入全频段隐形,如同滴入浓墨的水珠,彻底消失在宇宙无垠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