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久前才用“星长阁下”和那份无懈可击的报告筑起高墙,此刻却因为一则战报就方寸大乱,像个莽撞的学徒一样,一头撞进这最不该踏足的私密领域?
这与我精心维持的疏离背道而驰。
但视线已经不受控制地越过空旷的整备库,锁定了驾驶舱里的那个身影——以及,他肩甲处那片洇透了深色作战服、刺目得让人心脏骤缩的暗红。
所有迟疑和窘迫,在看清那片血迹的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蛮横地冲散了。
我迈步走了进去,空旷库房里回荡的脚步声,清晰得如同在践踏我自己不久前才立下的、脆弱的界限。
整备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最低限度的红色工作灯提供照明。庞大的维护机械臂在阴影中蜷缩着,如同休眠的金属骨骼。
内昂背对着我,坐在敞开的驾驶舱边缘,微俯着身。他脱去了破损的肩甲,右手握着一支高能刻笔,正就着舱内仪表盘的微光,在舱壁内侧专注地刻划着什么。刻笔尖端炽白的光芒规律闪烁,每一次明灭,都短暂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额角因忍耐痛楚而沁出的细密汗珠。
那专注到近乎忘我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仪式感。
就在我犹豫是否该出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被侧后方一抹异样的微光捕获。
那是什么?
一台……从未见过的机甲。
流线型的银白色装甲在昏暗中自发荧光,其设计语言与“渊极”的厚重刚猛截然不同,更接近于一种内敛的、蕴含着生物性爆发力的轮廓,瞬间让我联想到了异星上那头“电鳄”。装甲接缝处,幽蓝的能量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
就在我凝视的刹那,那台机甲头部的传感器倏地亮起两点幽光,如同深海生物的荧光,一闪即逝。
内昂的动作就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打破了寂静:“……站在那里,不冷吗?”
我这才意识到,整备库的循环系统为了设备稳定,温度设得很低,我只穿着常服,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也将我从对那台陌生机甲的惊鸿一瞥中拉了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笨拙,也最真实的开头,“……你的伤,需不需要帮忙处理一下?”
刻笔被精准地卡入工具槽,发出一声轻响。
他缓缓地侧过身,昏暗中,那双眼眸越过肩头看向我。里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星辰的深邃。
他没有回答“需要”或“不需要”,而是直接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一个无声而直接的邀请。
我微微一怔,随即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常年操控武器和工具留下的薄茧,触感温热而稳定。他稍一用力,我便借着他的力道,轻巧地登上了驾驶舱,落在他身侧。
站稳之后,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舱内环境,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不是电路,也不是战术标记。
目光所及之处,凡是不影响操作的合金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那是一个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更细小的字体标注着日期……
阿莉娅·诺瓦 - 母星陷落日
卡洛斯·特盾 - 第一次突围战
李振 - WOIJ拦截行动
……
有些刻痕已被岁月打磨圆润,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另一些则崭新得刺眼,金属熔蚀的痕迹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电离空气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几个靠近边缘的名字。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能触摸到那些被时光封存的重量。
内昂静静地坐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任由我的目光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沉默墓园里巡弋。
“这里的每一个,”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比平时更沉,像承载着星骸的重量,“都是一个我必须背到最后的承诺。”
他抬起手,指腹重重地抚过几个最新的刻痕,新刻的金属边缘甚至有些刮手。他的动作很慢,仿佛要通过这触碰,将某种未说出口的话传递出去。
“他们是勇士。”他的陈述不带疑问,只有溶进骨血里的认可。
“是的。”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都是孤狼星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