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放下数据板。
“他在实验室?”
“是,先生。”
内昂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朝实验室走去。
于是,时间线收束——
当我整理好数据,走向感应门时,门无声滑开的瞬间,几乎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个静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内昂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恒定的气流几乎绕过了他的轮廓。
他立在门框边缘的昏暗处,目光沉静如深水,无声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日积压在神经末梢的疲惫,像终于寻到裂隙的暗流,猛地冲溃了最后一道堤防。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一旁晃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失重感,却足以被那双专注的眼睛捕捉。
几乎在同一刻,我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左手迅速垂落,精准地在大腿外侧的特定位置按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极轻,更像是一个调整站姿的习惯性小动作,如同掸去衣角看不见的微尘。
但内昂看见了。
他原本几乎已经抬起、想要虚扶我肘部的那只手,在半空中不着痕迹地顿住了。他的视线从我迅速恢复平稳的肩膀,落到我重新聚焦的眼睛上——前一秒那层近乎涣散的薄雾,在按压之后骤然凝成了锐利而清醒的光。他看见我苍白的脸颊上强行绷起的平静,像一张拉满却无声的弓。
他也看见了——在我收回手时,作战裤外侧布料下,那短暂凸显又消失的、一个扁平方形的硬质轮廓。
而我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迅速将呼吸调整回平稳的节奏。
内昂依然立在原地,姿势未变。
可那一瞬间,他下颌线的线条猛然收紧,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勒住。手中那支从不离身的冷灰色金属笔,被五指猝然攥入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让精密的合金构件发出哀鸣。指节在实验室的冷光下,绷出森白的颜色。
他没有说话。
可整个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他眼中无声的寒意彻底冻结。
沉默如冰原般蔓延。
“内昂先生?”我微仰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敛了,“是有什么事吗?”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今日只是例行巡查。洛先生请自便,不必耽搁研究。”
话音落下,他未再多看我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实验室的门在我眼前合拢,将内外隔绝。
门内,我走向控制台。既然他要例行巡查,那么……那个至关重要的计划,等他忙完再与他详谈吧。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这场与时间和极限的赛跑。
门外,廊道冷光下。
内昂挺直的背影在门锁发出轻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舰桥被能量炮直接命中后,传导至龙骨最深处的震颤。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右眼的瞳膜界面上,刚刚由医疗系统自动推送的加密信息仍在灼烧——那是一组异常生理数据的深度分析报告——神经传导速率异常提升,代谢指数逆规律波动……
结论已经很清晰了,是持续性、非法的神经兴奋剂与营养替代剂的混合使用。
数据不会说谎。
它们冰冷地揭示:洛落正在系统性地摧毁自己。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心脏,紧接着是近乎窒息的钝痛。那感觉,不亚于在战场上亲眼目睹己方最关键的星舰在眼前殉爆。
他就如此……如此急于离开,甚至不惜至此。这个认知带着摧毁性的力量砸下,让他在万分之一秒内,几乎要回身撞开那扇门——最终,却只化作喉间一丝腥甜的铁锈气,与一种万物冻结般的死寂。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过,调出加密通讯界面,指令简洁而冰冷:
“医疗组,准备最高规格的神经修复与代谢支持方案,权限等级:绝密。目标人员:洛落。执行时间:待命。”
“物资调度处,按此清单预备,同样绝密权限。”
“信息管制中心,标记洛落所有生理数据流,设定为最高级别监控。任何异常,实时同步至我的私人终端。屏蔽所有其他访问权限。”
指令在沉默中逐一发出,如同布下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唯有阿诺兰读得懂这无声的汹涌——那攥死的拳,与那双正将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一寸寸逼回眼底,强行冰封成死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