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走廊空寂无人。没有守卫,没有阻拦。
自由了?
不。一道无形的冰线已森然划开——他是高踞神坛、掌控生死的王,我是深陷泥泞、生死一线的囚。泾渭分明,也好。
我没有去见内昂,甚至将那个名字连同心底某些未曾厘清的微澜,一同彻底封存、放逐。
图书馆的无涯书海、实验室的恒定冷光、指挥部观测窗外那片象征归途的深邃星穹——我的生活被极端地压缩成这冰冷的三点一线,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偏执专注。
目标唯一且决绝:回家!
林浩以沉默的默契紧随左右,绝口不提那日指挥中心的任何细节,只是埋头承担起所有查阅、记录、分析的繁重工作,如同最可靠的影子。
唯有在观测窗前凝望那片陌生星海时,眼角的余光才会像偶尔失灵的磁针,不受控制地被指挥台上那个可能存在的身影吸引过去。
那个位置,有时空荡,只有仪器幽光。有时……则会映入那深渊般冰冷的剪影。
每当这时,我便如同被无形的能量脉冲灼烫,迅速将视线更深地扎进前方冰冷的星海,让那遥远星辰的寒光吞噬所有不该有的纷乱思绪,只将归途的坐标刻入脑海。
午后,与林浩抱着厚重资料走向数据观察室。回廊转角,迎面撞见捧着密封金属盒的阿诺兰。
“洛先生,下午好。”阿诺兰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
“下午好。”我颔首回应,应答慢了微不可察的半拍,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他肩头,投向那扇因人员进出而暂未闭合的指挥室门内。
他果然在。
内昂正坐在指挥台前,背脊挺直如舰桥支柱,侧脸线条在多重屏幕冷光的切割下,显得愈发凌厉、冰冷,像一尊没有生命温度的金属雕塑。他正微微垂首,审阅着悬浮的光屏报告。
这个时间点……他通常不会出现在这里。
冰冷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瞬间扑回撕咬我的神经!
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闷痛锐利地传遍四肢百骸,几乎让我呼吸一窒。
“指挥部……有要事?”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像自己的。
“先生,并无特别事务,”阿诺兰侧身让出通道,语气恭敬如常,“您请进。”
“不必。”我猛地收回目光,仿佛被那屏幕的冷光灼伤。嘴角用力扯出一个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礼貌弧度,声音也刻意压得平稳至极,“我们还有几组关键数据需要立刻核对,就不进去打扰星长阁下……处理‘要务’了。”
话音未落,我朝林浩使了个眼色,旋即转身,步伐比平时明显加快了几分。我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弥漫着他冰冷气息、令人窒息的领域。
就在拐进侧廊的刹那,我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远处——通往深层医疗区的专用合金密封门正在缓缓闭合。
就在那缝隙彻底消失的前一瞬,我看到一队身影被身着制服的人员严密“护送”入内。
统一的、毫无特征的灰色连体制服,步伐踉跄而沉重,仿佛拖着无形的千钧枷锁。
距离太远,面容模糊,但那裸露的脖颈、手腕、脚踝上——赫然烙印着扭曲、暗红、边缘呈现焦灼态的印记!
绝非纹身或普通伤疤,那分明是某种残酷仪器深深烙刻下的、无法磨灭的耻辱标记!
那景象如一支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我的脑海!
所有关于“异能者实验体”的恐怖传闻,那些被当作消耗品、被打上编号烙印的可怜虫的描述,瞬间与眼前画面血腥地重叠!
刺骨寒意从脊椎末端炸开,直冲头顶。
我牙关猝然咬紧,手指和脚趾都不受控地蜷缩、绷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冷酷王座下,被精心掩藏的冰山一角?
那些烙印,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影子……内昂·星穹,你这看似辉煌的“领地”深处,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令人发指的黑暗?!
难怪…难怪他不惜主动挑起战火,是为了掩盖这肮脏的秘密?还是在进行着更可怕、更不人道的交易?!
尖锐的憎恶与冰冷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先前那点可笑的闷痛。
我几乎是逃窜般猛地加速,近乎奔跑地将那片区域彻底甩在身后,仿佛多停留一秒,那些烙印的灼痕就会拓印在我的身上,那扇门后的无尽深渊就会伸出触手,将我彻底吞噬。
身后,指挥室金属门滑动的轻响,像一声沉闷的、被压抑的叹息,也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
远处,那扇通往未知残酷的门,早已严丝合缝,无声地锁死了所有秘密。
指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