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又一次探究所谓的象征意义的时候,我放弃了心理治疗。但他有句话被我是对的:
“你可以选择自我倾听。哪怕真实事件太难被别人相信,我们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经历——可以被表达、被处理的经历。”
于是我开始书写。
从小到大,无数的文学艺术作品里都有过时间倒流的创想。主角历经千难万险,也总能实现拯救世界,挽救亲人,逆转命运,实现名利双收的目标。我还记得,我儿时也曾开玩笑,若真有那天,一定要对照中奖号码买张彩票。可惜,这一路走来,无论是顾念,许希,我,还是陈越声,就算实现了真的时光倒流,却没能真的实现任何一个愿望。一番艰难困苦下来,哪有什么自由完满,只有时间无情的嘲笑。
但我还是决定了这样做。也许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我们都已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可某个角落里,她们哭过、笑过、选择过的痕迹,将伴随硬盘或云端的编码永存。
只是记录的过程并不顺利。
如今,我只有右手可以打字。左手的幻肢痛经常打断我的思绪。许希的部分更是零零散散,只能从她留在实验室里的记录、她的社交账号、顾念支离破碎的回忆里,一点点拼凑出来。
整整两年,这个稿子断断续续地被我放下又捡起。但多亏一位朋友的帮助,最后还是完成了。她不仅陪着我完成了截肢后的复查与康复训练,还帮我整理许希留下来的资料,帮我把那些录音转成文字。没有她的陪伴和鼓励,我无法完成思绪的整理和情绪的消化。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这个故事。
在我出院后,她曾陪我一起去了一趟顾念的家。
我们联系社区和派出所办完手续,拿到钥匙的时候,天还亮着。
房门锁有些生涩。门一推开,我就知道自己没走错地方——这里,和顾念跟我讲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玻璃茶几的面板下压着一张手写的电话簿,灶台上还留着油渍,仿佛有人刚离开没多久。
我把顾念的骨灰盒轻轻放在沙发边上,权当是带她回家,一同看了会儿电视。
电视机旁边摆着一张全家福。
顾念站在两位老人身后,捧着一枝道具向日葵,笑得很灿烂——那是我从未在病房里见过的神情。
大约是我盯得出神,许久未眨眼,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模糊了我的视线。
在泪光与阳光的斑斓交错中,女孩从相框里走了出来,蹦蹦跳跳绕过茶几,踮起脚亲了亲沙发另一头姥姥的脸,又笑着倒退到门口,身影一晃,消失在门后。
下一秒,她又兴冲冲从门口跑进来,爷爷替她解下沉重的书包,放到沙发的角落里。
他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围坐在一起吃完饭后,把碗端回了厨房。那些日常的动作,在暖黄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她进了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墙上的铅笔画一点点擦净。
起身时,她伸了个懒腰,走回门框,乖乖靠在墙上站直。爷爷姥姥也过来,对着门框比划着她的身高。她一点点变矮,老人就从上到下一道道抹平那些刻痕,把时间的痕迹一点点擦净。
再之后,她蹒跚着爬上小凳子,用手指把宣纸上的墨痕慢慢收回砚台里。
她的动作越来越笨拙,整个人也不断缩小。最后,小小的身影在书桌上的另一幅旧照片前站定,颜色和纸张慢慢融在一起——她变成了两位老人中间,被抱着的那个襁褓婴儿。
我知道这不是幻觉。同行的朋友也看见了顾念。她说,她比我形容的还要活泼。
也许有一天,飘散的蒲公英真的能重新聚拢,坠落的雨丝也真的能重回天际。
也许有一天,离开的人都会回来。
到那时候,或许不需要机器,也不需要谁去牺牲,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就能沿着时间往回走一小段路。
而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