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长这么高了啊……”
还没等顾念回答,面前的人已经俯下身,脱下自己那件也不大干燥的外套,顺手披到她肩上。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雨,怎么就来了?”她一边小声絮叨,一边把外套拢紧,“唉,你怎么又瘦了?”
顾念抬起头。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样近地注视着许希的脸。
许希明明正微笑着,可雨水从她的刘海和睫毛间不断往下滴,把她的眼角一点点打湿,像有万千泪痕正顺着脸颊滑落。
“是你让我来找你的……”顾念小声回答。
“是……我吗?”许希怔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嘴角勉强扯起一丝弧度:
“他成功了是吗?”
实验室的屏幕里,只剩下满屏幕乱七八糟的波形。
“所以,她是去哪儿了?”电脑那头的投资人问。
陈越声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几条线,又斜斜地瞟了简宸一眼,才对着屏幕开口:
“她是我以前的一个本科生。”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从她中学就开始资助她。她也一直跟着我做项目。人很聪明,也很能吃苦。可惜家里条件不好,我帮她申请助学金、联系试验药……那几年,我几乎把最好的资源都放在她身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哽咽:
“我本来以为,她会走得很远的。”
屏幕上的波形一闪一闪,无声地注视着这段演讲。
“后来她出事……有一段时间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给她的压力太大了。”他轻轻吐了口气,“要是当初少催她那么几句,多陪她聊两次,也许就不会这样。”
“现在能做的,”他看向那些数据,“就是把她身上留下的东西,尽可能挽回来。至少,不让她白走这一遭。”
他说得情真意切,连简宸都有一瞬间恍惚,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是个充满愧疚与遗憾的师长。
许希那句话像是说给风听的。
顾念不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但“成功”总归是个好词,她愣了愣,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许希的肩膀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能真正爬上眼睛。
“我也成为这样的人了吗……”她喃喃自语。风把声音吹散了,顾念只听见最后那声极轻的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换上一张极熟悉的、带着一点顽皮的笑脸。
“那你现在找到我,任务就完成啦。”她伸手扭了扭顾念冰凉的耳垂,故作轻松,“你真棒。赶紧回去吧,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最后半句尾音里带着的哽咽,消失在雨声里。
顾念还来不及多想,就被她顺势推动着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走,先回去,不要感冒。”许希一边说,一边把她往系馆里按,“听话。”
头顶的雨消失了,光线一下子亮起来。顾念被推着往前走,只能跟着惯性往前挪。
直到某一刻,身后的力道突然就没了。
楼梯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走廊的交叉口,四下张望,墙上都是同样的青色瓷砖,头顶都是同样的安全出口标志。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刚才好像是要去找谁来着?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不对劲的感觉一步步往上涌。她本能地转身,沿着楼梯往上跑。
楼梯一阶一阶托着她往上,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无垠回荡。她冲到顶层,用肩膀冲开了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推开天台门的一瞬间,一股更冷的风迎面灌进来。
雨下得更大了。暖黄的灯光在折射下模糊了全部视线。
顾念伸手拿袖口抹了一把脸,正看见那个人的衣角在空中翻了一下,很快被黑暗吞没。
“希希姐姐——!”
她的呼喊声从胸腔里爆出来,所有的气一股脑冲到了喉咙,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剩下的半截声音哽在嘴边,变成一声喘不过气的尖叫。
痛意从心口劈头盖脸砸下来,仿佛一只沉重的石臼压在胸口,往下碾、往下拧,要把她的血肉一点点压碎、榨干。她张着嘴,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风雨里。
失真的尖叫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扬声器直接炸开。
简宸心道不好,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返程程序。
陈越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再坚持几十秒。这么重要的数据——”
简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对面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死死扣着。一瞬间,监护曲线纷纷跌破警戒线,报警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简宸后颈一阵发麻。她突然使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推。
“砰”的一声闷响,陈越声整个人撞上了控制台边缘,背部磕在那块醒目的红色紧急制动按钮上。
机舱外壳微微震动,发出金属摩擦的低鸣。场强图像迅速从亮黄退回暗蓝,保护盖缓缓弹开,一股冷凝的白汽涌出来。
顾念全身湿透蜷缩在舱里,像是刚从深渊底被打捞上来。她双眼紧闭,嘴唇苍白,脸颊也毫无血色,身上还披着许希那件袖口磨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你故意选那天,对吧。”陈越声坐在办公桌后面,下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眼睛斜向上瞪着简宸,慢悠悠地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你以为你把那点陈年旧事搬到投资人面前,就能怎样?你是觉得我欠你们什么?”
简宸没有回答,她脑海里满是顾念躺在ICU床上,呼吸管随着气流一起一伏的样子。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不在乎她的沉默,“当年许希也是这样,在最关键的节点上突然开始跟我谈‘伦理’、谈‘感受’,最后一走了之,把一地烂摊子丢给我收拾。”
“我从她中学起就资助她,给她申请助学金、给她妈争取床位、联系试验药,比着我自己当年的路子,一步一步往上拽,让她能站到别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地方。我以为她会懂——”
“结果呢?她在最该往前走的时候,选择了跳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把桌上的马克杯掷了出去。茶水溅湿了简宸的裤脚,可她仍像一尊石像一般无动于衷。
良久之后,陈越声扶额,平复了呼吸。
“现在轮到你。”他重新把视线抬到她脸上,眼神里只有冷意,“我给你机会,你也要在这个时候背叛我。”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了。”他给出最后的判决,“从今天起,这个项目不需要你参与。你也不用做什么研究生,追什么科研梦了。就留在这层楼,当个顾念的护工,看有没有人要你。”
他鼻子闷哼一声,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宸无声地合上了办公室的门。陈越声却盯着那块青黑色的铁板,迟迟没有回过神。
“从目前来看,这项实验在科学上有一定意义。”
“但回到过去似乎只是那位女孩的特殊能力,我们无法复制,也无法参与。”
“而且,从结果看,过去的事实并没有被改变。”
投资人的反馈邮件在屏幕上闪烁。狭窄而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墙上滴答作响的钟在证明时间还在流逝。
他狠狠踢了一下桌子,可脚尖传来的痛楚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加剧了被否定后的烦躁——
只有把下一代做得比这一代更激进,才能证明自己设想中的那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