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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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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简宸还是简墨的时候,她总觉得江湖离自己不过一床被子的距离。

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暑期八点档播放着《笑傲江湖》。她披一条花毛巾被当披风,脚下的弹簧床就是她的华山主峰。木尺握在手里,被她郑重其事地命名为“青虹”,对着空气一通乱刺:

“吃我一招——平沙落雁!”

她喝声凶狠,却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青虹剑”一起栽在枕头堆里。

“跳什么跳,小心摔着。”卧室的门被推开,母亲探头进来。她皱着眉,还不忘加一句,“多向你姐姐学习,赶紧把卷子写完。”

“好吧。”小简墨嘟着嘴翻下床。可那时她坚信,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书里的女侠一样,替天行道,拔刀相助。

——十多年过去了,那把青虹剑早已不知所踪。如今,她手里拿着的是拖把。

深夜十一点的附属医院顶楼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通风系统的低频噪音都被夜色吞没,整栋楼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越声拉来了金主,把项目搬到了顶楼两间更“私密”的房间里。一间改成了简易宿舍,给她和顾念睡觉;另一间,就是这间,门上贴着“功能影像实验室”,被隔出来准备搭建他设计的所谓“原型机”。

“你对项目熟,先收拾一下。”他随手把钥匙丢给简宸。

所谓“收拾”,其实包括:擦地板、扔垃圾、搬箱子、拆包装,顺带当个半吊子安装工。简宸把拖把在地上来回推,拖把头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半干的水痕。天边冷白的月光倒映其上,碎成一小截一小截,像被残忍撕碎的泪光。

拖把头戳到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起初只是老柜子后面出现一两张,看样子是什么仪器的旧说明书。灰积了薄薄一层,轻轻一掸,参数表和装配图就显露了出来。她扫一眼,便随垃圾一起推进了黑色垃圾袋。

第三天,她又在抽屉底摸出了几张。几条粗细不一的黑线,拐了几个弧,又被细细地标出角度、数字,边上挤着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似乎是某种线圈的剖面图。细看之下,只觉得眼花。

她将其中一张翻了个面,眼角突然扫到页脚一行被水晕开过的字。

“……Ⅱ型……”

对着灯看,标着今年年份的脚标隐约可见。

她又拿起另一张。纸的一角被烤得发黄,边缘焦脆,轻轻一掰就能掉下一小块渣。残留的学院保密章只剩半个框,红色也被熏成暗褐色。

这是上一个实验室的保密项目?谁这么粗心,把文件都落在这儿了?

简宸抿了抿嘴,又把那几张纸从垃圾袋里捞出来,拍掉上面的灰,一张张抻平,暂时叠进一旁的透明文件袋里。

“说不定过几天就有人来取了。”她低声自言自语。

快递一箱箱运到顶楼,堆了半面墙。简宸拿起小刀划开胶带,泡沫碎屑飘得到处都是。金属支架、接口板和连接线带着工厂新鲜的油味从箱子里露出头来。她按清单把零件分堆,贴上标号。按照计划表,它们在两周内需要变成陈越声口中的“诺亚原型机”。

她熟练地核对着装箱清单,一边用螺丝刀拆托架,一边用脚背把地上的纸屑往一边拨。偶尔,又有一小片纸从某个角落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她鞋边。

有些纸张白得新鲜,上面的印刷刚劲锋利;有些已经发黄,边缘皱成波浪形。它们像是不同时代落下的雪片,莫名其妙地积在了同一个季节里。

这几天,陈越声几乎每天都会上来视察。

上午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晚上回家前,又顺路上来一趟。每次进门,都要围着半成品的机器转一圈,嘴里念叨的永远只有一件事:离给投资人做展示还有几天。参数、进度、安全预案,他一遍遍强调,却又不等简宸回答。好像只要说得够多,这台机器就会自己安好一样。

简宸竟破天荒地不觉得他烦。事实上,她自己也总是拖到很晚才回去。她宁愿在实验室里对着零件发呆,也不愿推开那扇门,听顾念软软地喊一声“希希姐姐”。也许顾念真的能透过自己看到曾经的许希,可她面对顾念时,只看到了那个愧对许希、也愧对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的影子。

窗外,城市里的住宅灯又熄了几盏。远处广场上的霓虹灯从明黄转成浅蓝。简宸趴在写字桌上,枕着左手臂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新闻推送里,是楼市回暖,是科学家获奖,是明星离婚;朋友圈里,有人晒猫,有人旅行,还有人抱怨开到凌晨的组会。她点开一个应用软件,又一个个关掉。直到点进相册,手指随意一滑,屏幕忽然停在一张旧截图上——许希去世前发的那条语焉不详的朋友圈。

那条朋友圈当时起过一点波澜,可很快就被删掉了。渐渐地,人们的谈资里也没了许希的名字。那些说着她“不够坚强”,“不够成熟”, “不够独立”,“是个巨婴”的看客,早就换了下一个议题去“针砭时弊”了。而系馆正门“师资力量”那部分,陈越声的照片又被重新放上去了。只要他愿意,下学期又能重新招生。

她忽然想起顾念说过的那句“我在天台看见他”,说那个人站在栏杆边,说是“他让她跳下去的”。她盯着那串模糊的灰色字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办法,让那一晚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演一遍呢?陈越声再怎么善于包装,也不可能删掉一段已经被记录下来的“过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耳机里还有残余的音乐在乱响。

她抬起头,看了眼那台还只装了一半的原型机,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能做一回“女侠”。

只是这一次,她不需要一柄剑,只需要一个日期和一组坐标。

第一次展示如约而至。

实验室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地上的纸箱清空了,原先空出来的位置上,立着一台全新的机器。远远看去,它像一张被硬塞进椭圆金属壳里的按摩椅;机舱周身密密麻麻缠着线圈和金属环,外侧伸出粗细不一的管线和接头,像一只被束缚住的茧。控制台已经接好,几块屏幕分列一排:心电、脑电、血氧、血压各占一个窗口,旁边还有一块显示“场强”的彩色图像,颜色在蓝和绿之间缓慢流动。

“这是诺亚原型机一代,” 陈越声举着电脑,兴致勃勃地向屏幕那头的投资人介绍,“我们坚信,这项突破会像传说中的诺亚方舟一样,给人类文明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他一边讲解结构和原理,一边指挥着简宸把顾念带来准备实验。

趁陈越声转身调整参数、远程那头还在提问,简宸俯下身,借着整理监控设备的动作,把一枚小小的录音装置塞进了顾念的上衣口袋里。她的指腹在按钮上轻轻一压,红灯一闪即灭,进入录音状态。

合盖之前,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舱内短暂对上。简宸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某种约定后,把沉重的金属盖扣了下去。

控制台亮起一排监测曲线。她在主屏的输入栏里敲下日期和坐标——两年前那个春夜、江陵大学医学院系馆。光标停在最后一格,她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确认键。

时空参数锁定。校验进度条缓慢前进。屏幕左下角,那串日期安静地亮着。陈越声瞥了一眼,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介绍道:

“正如您所见,我们储存的能量足以支撑一次跨越两年的回溯。过去的几个小时会被折叠进现在的几十秒里。我们还安装了同步记录模块,等实验结束,我们就能拿到一整段来自那一晚的原始记录。”

“嗞——嗞——”

耳边的“小瓢虫”在细细震动,蜂鸣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不断催促着顾念起床。

“听见这个声音,就要赶紧起来,去顶楼找我。”

是谁在说话?

“希希姐姐……”她在心里惊叫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是希希姐姐这段时间反复教她看的那张彩打地图,还有她自己以前的照片和速写。

“先坐电梯到顶楼,再绕到南侧,从楼梯上去,推开门,就是天台。”那人曾耐心地一遍遍指给她看,“还有,我以前是长头发,高马尾,和现在长得不一样。”

“记得了吗?”

她咬着下唇点点头,仿佛痛觉能把记忆更好地储存进脑海,不让它再溜走。

现在,她把那张地图展开,顺着荧光笔画出的线往前走。电梯、走廊、安全门。楼梯间里有风,一路往上吹。

推开天台门的一瞬间,春寒料峭。一股潮湿的冷气迎面灌进来,顾念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外面飘着细雨,雨丝斜斜地落下,被楼下暖黄的路灯一照,每一根都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像一道一道坠落的流星。她看得有些出神,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屁股跌在水洼里。冰凉的水从裤缝里渗进去,她“哎呀”一声,赶紧撑地爬起来。

那张彩打的地图和夹在里面的侧面速写一起摔进水里。墨迹飞快地洇开,线条在水面上散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慌不慌,希希姐姐给我看过很多次的。”顾念拍了拍湿掉的膝盖,小声给自己打气,“马尾辫,高个子,在顶楼。就快找到了。”

天台不大,中间是一块凸起的天井,四周围着不高不矮的一圈水泥护墙。她绕过天井的围栏,在另一侧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那人站在护栏边,脚尖几乎搭在最前沿,身子微微前倾,像只随时会被风推下去的纸片。

“希希姐姐!”顾念没忍住,脱口而出。

声音刚跳出口,她就想起来,不对。

“不要靠近我,要藏起来,听清楚我和别人说了什么话。”——这是希希姐姐之前反复叮嘱过的。

她心里一紧,赶紧低头弯腰,几乎连滚带爬地蹲到天井围墙的后面,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屏住了呼吸。

雨滴啪啪地砸下来,顺着水泥缝往下流。她缩成一团,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星星?”风里传来那个人微微发抖的声音。

顾念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板上由远及近,正逐渐变得清晰:

“是你吗,星星?”

顾念偷偷从墙后面探出一点点脑袋。雨水打在她额发上,顺着刘海往下滑。

她正好对上许希的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短暂的尴尬之后,她只好整个人从墙后面站出来,低着头,朝许希走过去。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服下摆,右手里还夹着那团被水浸透的、满是泥点子的纸,活像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小孩。

“星星,你怎么在这儿?”许希声音轻快,下一秒却又立刻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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