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像自我介绍那样。”简宸耐心地引导她。
顾念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郑重地说:“我叫星星。”
简宸顿了顿笔。星星?这是她的小名吗?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好呀,星星,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顾念皱起眉,努力回想,却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简宸语气温柔,“你挑你能想起来的说。比如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喜欢吃鱼,吃芒果。”顾念脱口而出,“不喜欢吃胡萝卜。”
“我喜欢蓝色,不喜欢棕色。”她补充道,“我喜欢待在家里,不喜欢在外面。”
她背诵课文一样,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喜欢”和“不喜欢”,然后忽然就没词了,像录音机里的磁带放到尽头,卡在那里,发出轻微的空响。
简宸没催她,只顺着问:“你说你不喜欢外面,是因为人太多,还是太吵?”
顾念猛地瞪大眼睛,音量陡然拔高:“他们都说我是怪胎!他们都讨厌我,都不和我玩!”
简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监测设备,绿色的指示灯仍旧安稳亮着,她微微松了口气。
顾念却像打开了阀门似的,一股脑往外倒:“我就是知道今天谁会迟到,就是知道同桌今天听写会错哪几个字。”
“因为回溯?”简宸轻声问。
顾念点点头。“可是我不会,我永远都能再来一次,改正过来。”她的神情还有些小骄傲。
“可他们就说我作弊,又抓不到证据。”顾念瘪起嘴,“是他们自己没本事!为什么要说我有问题?为什么要说我没爸妈?我有爷爷,我有姥姥!”
顾念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眼圈泛潮。简宸却沉默地记着。和之前那些温馨快乐的回忆不同,她第一次看到顾念童年的另一面——一个总是“抢先知道”、总是“不肯输”的孩子,一个被视作异类的孩子。
她轻声说:“别这么想。你看,希希姐姐,还有我,我们都很喜欢你的。”
“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回溯的?” 她试着换了个话题。
顾念睫毛颤了颤,似乎从模糊的碎片里捞出一段光亮。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有一天放学,我在茶几上写作业。可是那天我写着写着就困了,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客厅那边的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简宸放轻了动作,笔尖轻轻滑过纸面。
顾念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见那个熟悉的旋律:“我知道我错过了动画片,特别特别难过。我就想,要是能回到五点以前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回去了。”顾念睁开眼,眼神像玻璃一般清澈,“我还趴在茶几上。爷爷正要抱我去睡觉,我一睁眼,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我在装睡。他说我是不是又想赖着不去洗手。”
简宸吸了口气,眼神越过女孩微微弯起的嘴角,瞥了一眼那块厚重的监测设备——绿色指示灯依旧安稳亮着,没有报警,也没有波动。
顾念的姥姥是在一个快入夏的晚上去世的。
葬礼那天不算热。顾念照旧穿着简宸为她准备的深色长袖,头上扣着那顶厚重的仪器头盔,背后背着蓄电模块,像个笨拙的宇航员般沉默而突兀地走在送葬的人群。那身像外形来的行头,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但顾念毫不在意,仍旧不声不响地鞠躬、致意、答谢来宾。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眼睛也没有红过,像是把“死亡”这个词的含义也遗忘了。
最后一张纸钱燃起时,宾客已散场。顾念望着火盆上飘起的纸灰,忽然问道:
“希希姐姐,为什么他们都说能在睡梦中死去是福气啊?”
简宸当然知道这是老年人血管壁弹性降低,又赶上夜里降温的心源性猝死。但她想了想,还是说:“因为没什么痛苦吧。”
“你不要担心姥姥。她最后是爷爷来接她了呢。”
顾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片刻后又问:“等我死的那一天,爷爷和姥姥会来接我吗?”
还没等简宸组织语言,顾念已经站起身,朝外面的公交站走去。
“希希姐姐,我们走吧。”
那晚,顾念没吃多少晚饭,就早早上了床。
半夜,简宸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
她本能地想起身查看,却又顿住了。
那是顾念在哭。
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幽深树林里,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在低声哀鸣。简宸紧紧闭上眼,强忍住探身的冲动,尽量放轻呼吸。她知道,给顾念一个情绪的出口,比任何安慰都更好。
第二天清晨,简宸醒来,一眼就看见顾念蜷在床角。
她还戴着那顶厚重的仪器头盔,外壳上沾满了泥土与水渍,背包上挂着两片枯黄的梧桐叶。被褥上却凭空多出一缕翠竹叶,色泽鲜嫩,格格不入。
她的病号服凌乱不堪。上衣兜鼓囊囊地塞着四五个空掉的葡萄糖注射瓶。药液干涸在内衬上,黏成一片。没拔掉的针头划破了衣服上的布料,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擦痕。
顾念睁着眼,神情却空洞而遥远。嘴唇张了张,不停地重复:
“星星回家了……怎么不开门……不开门呢……”
窗外,天光泛白。蝉鸣四起,夏天彻底来了。
简宸刚替顾念换好干净的病号服,门就被猛地推开。
“太好了。”陈越声边进门边说,沙哑的嗓音掩不住语气中的亢奋,“你知道她昨天回溯了多久吗?超过一年!还分别停留在至少三个不同的时间段!”
他眼下乌青一片,灰白胡渣沿着下颌线蔓延,似乎还没洗脸。衬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胸口和下摆积着斑驳的污痕,像好几周没洗过。整个人散发着垃圾车般的气息。
可他浑然不觉,只站在病床边的电脑前,如苍蝇般搓着手,眉眼发亮地盯着采集数据,像赌徒期待着牌桌上的最后一轮翻盘。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回溯能量是可以存储的!” 他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简宸下意识看向顾念,女孩太累了,仍蜷在被窝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陈越声背着手,满意地踱步出门。
“什么下一步?”察觉到不对劲,简宸立刻追了出去。
“我们的原型机,可以开始搭建了。”他回头一笑,“不过这你不用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每天多诱导她的情绪波动,波动得越大,能量就积得越快。”
“原型机?”简宸一怔,有些结巴,“老师,您找了合作者?可这还需要不少钱吧……我们这边的资金,早就烧得七七八八了。就算用您的积蓄,也——”
“我找了投资人。”陈越声打断她,眼底浮现出几分得意的光彩,“他们愿意出钱,只要我们能做出一个像样的展示。这次深度回溯,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这个结果一出来,后面的钱自然就来了。”他说,“到那时候,管它什么职称、什么奖项,都不重要了。”
他笑了起来,笑声低哑而放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限回荡。
初夏的天气,简宸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顾念呢?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陈越声却没听明白:“回什么家?她哪儿还有家了?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简宸沉默了。她没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目送陈越声脚步轻快地走远,一路上竟还哼着小曲,如同踩在春风里。
知道陈越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手心冰冷。
她曾以为,即使顾念的愿望不被真正放在心上,至少可以当成这个项目的“副产品”,随实验进展一并实现。
现在,她终于看清: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麻醉。
只要陈越声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顾念就永远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她心头一紧。但下一秒,却出奇地冷静下来。
她是对的。
如果没有陈越声,至少她、许希、顾念,都会正常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