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教室后面罚站,那里看不到窗外的灯了——
“我看不见走廊了,那只蛾子还在飞吗?”
夜里,简宸关上灯又轻轻掩上顾念卧室的门,漆黑的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家庭群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爸爸转发的视频链接。
“抓住时间!二十岁有多重要?”
“医学生注意!新的政策变化!”
“名校博士只是起点,思考未来才能把握未来!”
她皱了皱眉,食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点开。激昂的背景音乐、热血的人物剪影、堆叠的“干货”金句,已在她脑中完成了自动播放。
也许爸爸说得没错。
她望向客厅另一侧那扇静悄悄的门——再过半年,陈越声的项目资金就会见底。到时候,就算不考虑回溯副作用、道德质疑或顾念的身心状态,实验也极可能无以为继。
到那时,她要怎么办?顾念要怎么办?
简宸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最终点开了邮箱。
她开始一封封地写邮件,逐一联系了系里几个方向相近的老师。语气真诚、措辞谨慎,只说自己想在现有项目之余,尝试协助其他研究,提前积累毕业所需的工作量。
“我现在的课题结束只需要半年;结束之后,我将会投入全部时间到您的项目中去。”
她需要一个能毕业的出口。也需要一份可以领薪水的岗位。
这样不论顾念跟不跟她走不走,她都能撑住自己,也有余裕撑住另一个人。
可惜刚安静没几天,实验室又起了波澜。
顾念的回溯能力,在最新一次实验中骤然下降。监测曲线如骤停的心电图一般,断崖式地从一周多迅速滑落到不到一个小时。
陈越声脸色阴沉,连夜把简宸叫进办公室,一页页翻阅着数据,眉头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简宸垂眼看着屏幕,慢吞吞地答:“仪器老化?或者……我们最初的模型就有盲点?也可能是最近采样频率不够?我这两天再找找原因。”
她在说谎——事实上,她根本不想知道原因,甚至觉得如果能力正在减退,那不如就让它彻底消失。只要顾念彻底“恢复正常”,只要陈越声不再感兴趣,实验结束,顾念就自由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显然,顾念并不这么想。她的反应比陈越声更剧烈:不断要求复验,一天之内提出三次重新测试;每次回溯完毕,都要自己手动比对曲线,甚至不相信简宸的记录。
“是不是我的身体已经出现了抗药性,要不要加大注射计量?”
“是不是换到了附属医院,我没适应新环境?”
“是不是因为昨天上楼梯时摔了一跤,碰到了头?”
她不停地追问,语速快得像是怕被时间推着走。每天醒来就问有没有新的实验方案,晚上入睡前还念叨:“明天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她是真的在害怕自己的能力在消失,也害怕如果回不去了,那过去就真的成了过去。
简宸沉默地坐在顾念对面,看着她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不停提问,不停否认,不停试图“纠正”自己,仿佛只要找到某个变量,回溯就能恢复如初。
可她已经不想再验证什么了。就这样继续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于是她开口了,用温和的宽慰语气掩盖冷静而决绝的念头:
“都说‘欲速则不达’,你最近太焦虑了。”
“明天,我们先换换脑子?”
顾念被牵着走在街道上,惨白的阳光有些晃眼,余光里的车水马龙如流星般带着五颜六色的霓虹拖尾从视线外快速划过。
直到推开商场的大门,她忽然怔住了。
这条路她认得。是那时候,许希带她来上画画课的地方。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依旧泛着暖黄的光,可曾经贴满素描和水彩的门面如今换上了大红色的打折横幅,橱窗里摆的满是模特和毛呢外套。
她脚步一滞。
“怎么了?”简宸回过头,轻声问。
顾念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简宸也没再追问,只是揽过她的肩,一起推开了旁边书店的门。
水晶制的风铃叮当作响。顾念下意识朝教辅区走去,被简宸一把拉了回来。
“那边没意思,”她说,“来这边吧。”
她领着顾念走进文学区,靠窗的位置还在。窗外的梧桐树枝叶渐疏,秋意暗藏在光影里。
她随手抽出一本海明威。顾念也随便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本,和她一起肩并肩坐下。
简宸一边看着自己的书,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顾念——她翻开书,却没继续读。眼睛呆呆地落在某一页上。她叹了口气,多希望她能放弃回头的执念,希望她能开始看一看前方的路。
那天,顾念靠在她的肩头上睡着了。
书页摊开,字印得清清楚楚。她拿的那本,是《诗经》。
那一页,正是《蒹葭》。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秋风带动枝桠与桐果在书页上投下残破的剪影。简宸恍然间想起,那年夏天,梧桐正盛的时候,许希和自己也是坐在这个窗边。这世上仿佛有些轨迹,总是会在错位中重叠。
临走前,她替顾念办了一张读书卡。
“以后你可以每天都来这边。”她把卡仔细地揣进顾念的小挎包里,“漫画书,或是前台的小蛋糕,你都可以随便买点。你看,他们每周三下午还有读书会呢!”
两周后,简宸还在新实验室学习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们在街边捡到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她的记事本上写了您的名字。”
警局的等候区里,顾念正坐在长椅上,两只脚并排着晃啊晃。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橘黄色的记事本,脑袋低垂,神情木讷。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她才抬起头,眨了下眼睛,犹犹豫豫地唤出那一声:“简师姐……”
简宸赶紧上前蹲下来,轻轻握住顾念的手,问她怎么回事。顾念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自己早上醒来不记得在哪儿,想找回家的路,却越走越乱。她越说越急,乱七八糟的回忆碎片堆满了脑子和嘴巴,却一句话也拼不完整。
简宸强自镇定,把她接回了出租屋。一开始还安慰自己,许是走失吓到了她,歇一晚就能缓过来。可守在床边,看着女孩安详的睡颜,简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劫后余生的惶然。
她深吸口气,翻开了顾念的记事本。
新增的活页被放在最前面。第一页是写着自己的手机号和住址的应急联系方式,字迹比以往更认真。接着几页全是零碎琐事:手机和平板的解锁密码、回家路线、家门钥匙的位置、简宸回出租屋的时间……
这些内容不应该是她早就知道的吗?她怎么会写这些?
简宸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越翻越快,直到某一页上,跳出一行字:
“周四下午找陈打药。”
她瞳孔骤缩。
打药?什么药?
她立刻起身,飞奔到阳台上,颤抖着拨通了陈越声的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信号音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一把细针不断扎在心口。
电话那端终于接通,传来陈越声的声音。语气平常,甚至还带着点闲聊时的轻松:“……还没跟你说,这次的数据确实回升了些,又到了三天——看来记忆退行药物还是有用的。这也说明我的假设成立。下一步,还可以考虑切除部分脑组织……”
“你疯了!”简宸几乎大叫出来。
“吱——呀——”阳台的推拉门被推开。
是顾念。她还穿着那套淡粉色的睡衣,眼神朦胧。
女孩瘦弱的身影在秋风中摇摆,却如一记结实的巴掌,狠狠打在简宸脸上。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拖延!还装得一副多高尚的样子——别忘了,是你的拖延让她来找我的!”
陈越声的声音犹在耳边。
她猛地半跪下来,紧紧抱住顾念,眼泪瞬间决堤。
阳台上漂浮的尘埃连同阳光在泪水中折射出肥皂泡般的斑斓色彩。世界仿佛重新变得微观,一切都在震颤。
是啊,都是她教会了顾念去思考、去理解、去追寻因果和逻辑;也是她一厢情愿地让顾念放下执念,却从未用心倾听她的愿望。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开口。顾念却面无表情,如同一个空洞的容器,只是慢慢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拍着简宸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简宸闭上了眼,脑海里陈越声的调笑却挥之不去——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箱子里的猫本来处在叠加态里,可你给箱子里放了个镜子,它能看见自己了,啪的一下,就坍缩了,不能动了。”
“知识就是那面镜子啊,”他还笑着补了一句,“她越聪明,越清醒,就越逃不出自己定义的时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简宸感觉怀里的顾念仿佛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古老洞窟里的绚烂壁画,在潮湿与风蚀中逐渐剥落、消失。
她更紧地抱住顾念,却感觉抱住的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梦。自由地笑闹着的那个顾念,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