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宸推开出租屋的门时,顾念还在卧室里睡着。
枕头压着半边脸,而露出的另一边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块淡红的凉席网格印痕。她睡得很沉,嘴巴略微张开。毛毯轻轻搭在腹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身体微微蜷起,活像一只正酣睡的小猫。
简宸放轻脚步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
“辛苦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按照手机上的信息留言推测——那是顾念在她进陈越声办公室前发给她的——至少有三次回溯。
三次。
简宸叹了口气,低头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女孩。
她脸蛋上起了点细小的汗疹,嘴唇因为脱水而些许泛白。眉心紧皱着,哪怕在睡梦里,也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她本该是个普通的女孩。
如果没有那个能力,她应该在别的地方——白天在教室里埋头写卷子,在食堂里排长队抢饭,课间和好朋友约着去洗手间,晚上躲在被子里刷动漫。
她应该在操场上蹦蹦跳跳、挥洒汗水;在奶茶店等待上新;因为被喜欢的人借了一次笔而脸红心跳;也会因为成绩不理想而焦虑失眠。
她可以在任何地方。而不是在这里。
被困在出租屋与各类仪器之间,在偏执的实验计划下一次次反复拉回自己的时间线,为他人造出的理论提供数据,拿自己身体的代谢曲线,喂养一份她甚至无法真正理解的科研成果。
“让顾念成为一个实验参与者”——这是陈越声之前的承诺,也是简宸的幻想——让她不再只是被动接受指令,而能真正拥有实验中的发言权。
在推开办公室门前,简宸知道那只是陈越声假意的约定。为了防止他找诸多借口,她准备了几页幻灯片——从顾念这两个月学业上的进步:不仅掌握了基础的函数语言,还能初步理解物理抽象概念;到一张细细密密的表格,上面按照实验内容对步骤进行了归纳,详细标明了对顾念的安全风险,并提出了哪几步可以开始初步接触之后又可以扩展到哪些范围的计划。只要能拿到部分实验室权限,就算是一张临时工卡也算胜利。
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希望能以最谨慎又最合理的方式打动他。可话还没开口,就被提前打了回票。
“你哄好她就行。”陈越声只是摆摆手。
“出尔反尔,装都不装。”简宸心想。
“你这个暑假的数据呢?”陈越声直接转进下一个话题。
本还想再争执几句,忽然几分钟前顾念发给她的长信息涌入脑海——第一条,“不要生气”——是要纠正自己现在的行为吗?
简宸略深呼吸一口,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像以前很多次组会一样,她整理了回溯样本对应的时间跨度与观测变量之间的耦合关系,还尝试构建一个新的动力—阻力模型,模拟回溯极限下的神经递质消耗与空间位移的交互影响。可陈越声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双手摇晃着他的水杯,似是在闭目养神。
她讲到“回溯的极限由动力与阻力的差值决定”这一理论模型时,他没有回应。
她讲到自己提出的阻力来源可能性时,他也没有反应。
她讲到许希的部分数据偏移可能是由于早期实验设计不够严谨时,他终于睁开眼睛。
“行了,你通过了。”
简宸怔住了。
……通过了?
什么叫“通过了”?
陈越声直起身,手指点了点鼠标:“完整版数据和模型发你了。”
然后他把显示屏转过来,打开幻灯片,一页一页翻着。
“你这个模型我们早就构建过了,概念上是一样的,本质就是能量消耗端嘛。”他说着,用笔点着图表,“空间位移是一块,观测干扰是一块,神经响应是一块……”
陈越声喋喋不休的声音逐渐模糊,只剩他的嘴唇在她眼前随着数据图上一起一伏的曲线一张一合,搅得她心烦意乱。
原来早就有啊——她忽然明白了。
她过去两个月的全部工作,只不过是在做一个迟来的“手动验证员”,做一份别人早就写好的答卷——做给陈越声看。
而他需要的,不是她的思考,不是她的判断,甚至不是她的努力。
他只是要她的态度,她的顺从,她的忠诚。
“许希啊,有时候太急,总想着赶紧拿个数据交差。但你不一样,你稳,你听话。”在幻灯片的末尾,他终于开口评价。他又眯起了眼睛,长久未剪的头发卷曲地垂在两颊边,像盘桓的蛇。
“我还是更喜欢听话的学生。聪明的学生太多,听话的学生太少。”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唏嘘自己之前不曾遇到学术路上的知音。
他根本不在意她说的那些偏移值、不合理样本、极限压力下顾念的生理反应。
她的模型在他嘴里成了“早就有了”;她的改进在他眼里不过是“略微整齐”;她的担忧,是“想太多”;就连她的沉默,也成了他自以为识人有数的沉稳。
而顾念只是一个体温、脑电、血压的集合;只要还能回溯,只要还有数据产出,她是谁根本不重要。
“不要生气。”
那四个字又出现在她眼前。
呵,简宸苦笑,原来是指这里。
“简师姐,你回来了。”
顾念醒了,柔软的小手抚上了简宸紧紧攥着的拳头,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声音还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与一点点宽慰的味道,“还在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