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真的知错了……”
冥染撑起身,一步一跪一磕:“弟子,知错……求师尊,责罚……”
“师尊,你理理我啊。”
“师尊……”
额上的血模糊双眼,他倒在雪里,本能地去摸宝囊,摸了个空,不由得苦笑:“我忘了,你将宝囊收去了。”视线落在大氅上,“为何不将宝衣也收去,断了我的念想?”
才自语完,宝衣也不见了。
冥染:“……”
他干裂的唇渗出血:“师尊,你好狠的心。小九知错,你总得,给小九弥补的机会。小九再也不敢了,师尊——”
冥染抓把雪吃,摘下发绳,墨发染雪,白茫一片。他十指冻伤破裂,往前爬:“小九的头发乱了,师尊……你不为小九束发么?你来找小九……小九迷路了。”
手触到凉物,他吃力抬眸,模模糊糊见到那小小的红笼,闭上眼唤:“师尊……”
今木心软,让冥染再上殿。
冥染自此言听计从,成日在师尊左右,捏肩捶腿酿酒喂鱼,无一不抢着做,乖得不行。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这天东厢室内焚香。冥染端梅花酒,打帘子一进,先嗅了两嗅:“好香啊。”
今木从枕上撑起身,笑然:“成日闻的莲花,今日不认得了么?”
“那怎能一样?”冥染步至师尊旁,“小九觉得,和师尊一起的每一日,都是不一样的。”
今木:“油嘴滑舌。”
冥染送上酒,见师尊抬手取过琉璃杯,衣袖顺手臂滑下去,露出一截白,便含笑道:“甜言蜜语,只对师傅说。”
“嗯?”
冥染支吾:“弟子翻阅古籍熏陶去了。”
“去罢。”
冥染到藏书殿,翻出一本破旧小书,端详封皮“禁书”二字,觉得可笑:“当时禁书,放当下也是老古董——能换不少银两呢。”
他躺在地看书,旁边杂乱堆放古籍,皆是有关双修之书或房中术。手里这本翻开半日,看得津津有味:“取魂换魄……不知何时用得上。”
看毕即丢,他随手再抽一本,翻看到内容一诧:“上古神鱼?神鱼不是莲梦鱼么?”念读:“梦水,乃连通古今、前世今生之神水。若沾,则以梦为载忆前尘往事。”
他一下有了兴趣。
师尊没有前世,从天地有灵时就存在。那他前世是什么样的?会和师尊认识么?他当初要食莲梦鱼,鱼吐水,师尊说沾水会胡乱梦魇,难道回忆前世如同做噩梦?
冥染望向门外,飘雪纷纷,光影暧暧,将要天黑。他偷乐,“今夜师尊沐浴,我去后山采花,倒花入泉,能趁机……偷偷看!”
冥染跑遍后山,觑准开得最盛的梅花摘,等回了殿,天已黑。他抱盛有梅花的木桶去温泉,正好撞见师尊宽衣解带,忙躲开。幸而师尊没看见他。
冥染脑里都是双修,体内一股热,便不敢贸然上前,只立在原地,瞧师尊步入泉中,白肌肤上渐有微红,像雪上的花瓣,柔嫩、香甜。
他捂住小小九,心语不要乱动。
冥染屏息,再去看师尊,神色异常孤寂,不觉心下一愣:“师尊喜怒不显于形,怎会……?”
今木摘下耳边小笼,一男子在泉中现身。
冥染一怔。
师尊竟,竟然勾住男子脖颈,在,在与他缠绵!还主动仰起白颈项,蹙眉喟舒,呢喃道:“我好像……有点念你。”
冥染咬唇抑声,想把男子大卸八块!他好恨!恨为何与师尊交欢的人不是他!恨师尊在他人面前露出他都未曾见过的模样!恨双修的机会竟白白让给了别人!恨——
“但我更恨你——”
那男子背脊陡然生出剑锋,被师尊一剑穿心。今木翻过男子身躯,头埋在他项上,“吾说过,比起重之泰山的苍生,汝,鸿毛而已。”
男子:“是么?”
今木吻吻他唇畔的血:“是。”
冥染瞪大眼,不知所措,瞟到男子的眼,对上了视。男子问师尊又像问他:“是么?”
扑通!
梅花撒了一地。
冥染晕过去。再次醒来,是在师尊的卧房。他坐在榻上心神不宁,怀疑撞了鬼,不停自问那男子为何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是师尊施的法术来慰藉孤寂么?
他正疑惑,师尊端碗汤来喂他,关切道:“小九,身体可有不适?——你梦魇倒地,口里喃喃胡话,是吾将你扶到房中。”
“梦魇?”
今木:“嗯。”
冥染急切:“当真是梦么?我看见一个男子,在……”避过不语,“我送梅花给师尊,碰上一个不速之客。”
“是梦。”今木又问,“你不是,要修仙么?”
冥染一下亮眼:“我可以修仙么?可是师尊说,凡人不能修仙。”今木摸摸他的头。
“吾预备,此次下山修行,将余有的仙气渡你。你得仙气获仙力,与修仙无异。”
冥染一把将碗接过,三两口喝完鱼汤,神清气爽道:“做一场噩梦差点要了小九的命。因祸得福,师尊让小九逆天改命。”凑近笑,“多谢师尊!”
今木颔首:“你好生歇息,吾即日启程离殿,下月归。你在莲梦殿,若待不住,可四处走走。”
冥染笑问:“那我可以游山么?”
今木用指点点他眉心,道:“这万山,你游玩不下七遍,贪玩——吾当真要将这‘雪万山’,易为‘勿玩山’了。”
冥染贫嘴:“师尊端的可恶,一人下山修炼,从不携小九去,让小九巴巴等你。”撇嘴,“小九日日想你,夜夜梦你,盼你归,盼你回,两只眼睛恨不能挖下放在你身上。”
今木默了下,随即笑出声:“你初见吾时,惊俱不已,手脚皆僵,还敢随吾去修行么?”正容道,“熔浆洞,挨一点就焚成灰,坠下去便化成水。”
冥染咂舌:“如此危险。”
“吓唬你的。”
“师尊!”
“好小九,”今木道,“为师此次前去,多带些仙气给你,你按耐性子,莫东奔西跑,到处找了。”
冥染这才知师尊把他看透了,不由得低头辩解:“小九只是想尽早变强,能守护师尊。别无他意。”握住师尊的手,“此心极诚,日月可鉴。”
“那你便守好莲梦殿。”
“必定不踏出殿外一步!”
今木一点冥染鼻尖:“乖小九。”
冥染眸光一动,问:“师尊要远行,可否就是……之前我游山……那样……?”
他额上一凉,浅浅的吻,一触即离。
今木:“可好?”
冥染捏他的衣袖轻摇:“小九守殿,好辛苦。”
又是一吻。
今木离去,冥染立在殿门,远远见师尊身影,招手道:“我等你!”
殿中无今木,冥染称大王。
跑到酒窖,喝个酣醉;去藏书阁,看个痛快;踱向温泉,泡个通红;上房揭瓦,玩个尽兴。
他见莲梦鱼时常冒出头,用仇视的目光看他,便一想若师尊在,他一天只能吃三条鱼,不能再动;可今非昔比,他是刀俎,莲梦鱼是十分鲜美的鱼肉,就将看他的鱼全捉吃了。
腹饱力沛,他亦干活。
采梅编环,栽树拔草,除灰拂尘。院内院外,殿前殿后,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理得井井有条。
冥染卧枝喝酒,赏雪望莲吟:“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人间是与非。”看着雪花,喜不自胜:“哈哈哈哈,”晃梅枝落雪,“我要成仙了!”
“明日愁来明日愁,愁无解忧被盖头——”他饮尽酒,将酒坛掷地,掩袖遮面睡起觉,“睡觉可解万愁也。”
冥染酣睡,觉树枝硌人,滚到地上,又觉雪堆过软,不由自主调整睡姿,径直打起滚。梦呓不止:“师尊……你好香——啊!”
扑通!
落水。
冥染下意识抓,不料把一鱼的腮掰折了,恍惚间有什么吐他手上。他爬上岸,先去温泉清洗换衣,再把死掉的鱼煮了,拿坛酒,整点下酒菜,自饱餐一顿。
他一坛酒尚未喝完,脸上已热敷敷的,一摸十分烫,脑袋也昏昏沉沉,就心疑受了风寒。于是歪歪跌跌去卧房,掀被睡觉。
梦里有师尊,看来是个香艳的美梦。
师尊杀了他,看来是个别有情趣的梦。
师尊为天下杀了他,真是个噩梦。
冥染睁眼,眸色寒彻如冰,至妆镜前解开发绳,任发飘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霍地一拳打碎镜面,失笑道:“今木,你好狠的心啊。”
蓬蓬蓬,有人敲殿门。
他前去隔门问:“何人?”
“仙人仙人!”老妇哭道:“仙人救救我的孙孙呐!自数载前,您来我们村后,我的孙孙身体渐渐坏了——老婆子无知,是否是小孙冲撞了仙人?!若这般,老婆子半身入土的人了,愿替孙孙受罚啊……”
冥染记起啐那稚童一口的事,大概那时把“冥气”注到他体内了。他唯恐天下不乱道:“知道冲撞了仙人,还不滚?莫说你孙子,就连你的命,仙人也一并取了。”
老妇愕然:“你不是仙人!真的仙人在哪儿?”跪地磕头,“求你大发慈悲,传话与仙人:老婆子愿以命换命,只求救回孙孙呐!”
“我是仙人弟子。仙人说不见,就是不见。”
“仙人说他没有收过徒弟!”
冥染骤然暴怒,开殿门踹翻老太婆:“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么?你孙子,没得救,再唧唧歪歪,你也去死。”
老妇哑然:“这是,仙人的意思么?”
冥染狞笑,一脚碾踩老妇的手:“是啊,他要害死你们这些贱贫的黑衣麻布,我是他徒弟,我还能说假话么?”迫视:“你的孙子,就是他害的!”
老妇睁眼泪流,一声不语。
冥染拖她掷出老远,“滚得越远越好。哦,对了,最好告诉你们村的人,再一传十十传百:仙人不仙,屠戮人间——滚。”
待人滚远,他喂鱼吃食,打点行李,把各殿的门窗关好,又前前后后检视几遍,才面若寒霜地去找今木算账。
冥染至万山厚雪处,就地打坐,捻诀唤咒:“万劫神灵,天地同生,擎天之柱,大地之根,冥尊浩气听召来,不死不灭永生载!”
轰!
地动山摇。
白衣闪,金光现,熔喷焰。
冥染微笑地看今木惊慌的脸色,又看到四条干瘪如皮的龙,立时心中充满快感,嘲讽地唤声:
“师尊。”
今木脸色煞白:“小九?”
“不是小九。”
冥染闪身搂住今木的腰,一点穴道,师尊就软绵在他怀里。他吻了下师尊的耳,轻语:“我记起你的坏了。”
“小九,你——”
“师尊,”冥染拨弄今木耳垂上的小笼,笑语:“小九梦见,我的的命,你已经拿过一次了。你责怪鱼向我吐水,不是怜惜我,是为了遮掩。”
“小,小九,梦中事,不可全信。”
冥染摩挲白绸下的纤腰:“是么?那为何,我能将你镇压的邪魔冥气,尽数吸收呢?”与今木对视:“师尊,你是骗子。”
“师尊,我与你同根同源,只因我的冥气会伤到他人,你便取了我的命。难怪你要大散仙气,原是为了将吸收我冥气的人,净化救治。你好善良啊,师尊,不仅救了苍生,还赐了他们成一代枭雄的机遇呢。”
今木抿唇:“你既知,吾便不瞒了。现下你体内冥气,混有我九成半的仙气,尚不稳定,随时会逸散出。”一指龙,“吾本体为龙,那龙乃吾仙力所化,可载仙冥之气。”
冥染捻起他一缕发丝,“你想说什么呢?”
“神龙的鳞片至关重要,不可损伤。小九,若你能将仙冥气尽数吸收,吾也不会强求你将气放回龙体内封存,只是你不比前世强悍,如今非常弱小……”
“苍生算个屁!老子偏不管!”
冥染狠咬他脖颈,见了红,轻轻舔舐:“你曾告诉我,龙是万灵中至忠诚的,你说,龙一生只爱一人,”见今木因疼含泪的眸,“他为谁哭得最多,就认定了谁。”
今木蹙眉。
“我在榻上弄哭你那么多次,你怎么还舍得要我的命?”
“莫要吾动手。”今木愠怒。
“那便弟子来动手!”
冥染指尖一探,今木喉咙溢出一声。他缓掐师尊的脖子,“你的身体,比你更诚实,而且,身体很熟悉我呢。师尊,你若想故技重施,杀了我,就与我交欢罢。上一世,你便是如此,在我意乱情迷之际,杀了我。”
“不要……我的仙力会散掉……你已罚我闰年杏月,受烈欲焚身,痒痛难忍……耳边小笼嵌入了你的影,让我时刻铭记在心。你只是死了,而我这般痛苦,你放过我罢。”
冥染:“……”
他气得手指不停动。
“小九……不要……你不是他,你是吾的徒弟,不要以下犯上——你答应吾的。”
“师尊莫哭,我不会在雪地上你。”
冥染回殿上。
今木含泪:“小九,不要破吾的身……”
冥染把玩师尊的长发,放鼻尖嗅嗅,再吻吻:“师尊,你被我破过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小畜生……小禽兽……”
“有言道:‘良禽择木而栖。’”冥染笑然,“既然我是禽兽,找师尊这‘良木’栖住,有何不可?”
“汝何……意?”
“良木舒服,”冥染眨一眨汗水淋过的眼:“小九想要——住在里边。”
今木咬唇骂:“小畜生!”
冥染恣意勾唇,吻吻今木眼角的泪痕:“为我哭罢。师尊,爱我,恨我,都是我。”
“吾的仙力……要散了。”
“无妨。”冥染轻柔咬耳,“你散掉的,都被我吸收了。小九会护住师尊的。”
冥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果真除吃饭,就当良禽,住在良木里面了。
今木仙力尽散,整日郁郁寡欢,除饮梅花酒时,会搭理冥染一句,其余往往就剩榻上的声音回应。
这日冥染将桌上的杯盏挪开,趴在桌上,脸枕在手上,如小时候那般,可怜地眨眼问:“师尊,为何不理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