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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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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崽子站住!!”

夜幕,火把燎天,人头攒动,似万条蜿蜒火蛇,游走雪地,衔尾紧咬一褴褛少年。

少年猛逃,千疮百孔的伤口痒痛,在剧烈牵动下裂开,又被冷冽寒风冻住,凝成数个血坨,整个人仿佛是棵繁盛的石榴树。

他喘气成云,一心只想跑快点,再跑快点,跑到前面的雪山,动静闹大点,引起雪崩把后面的人全埋了。

咻!

一支冷箭飞来射中他的腿。

少年扑地,白雪纷飞,血溅如梅。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少年仰望冰幕苍穹下的雪山,发疯似的往前爬,然而忽被重踹一脚,登时翻滚擦地,骨头散架,痛得吐血。末了伸腿歪头,不动了。

踹人的一愣:“宗主!这小子像死了!”

宗主疾来踹他一脚:“蠢货!炼丹只可用活体;他要是死了,你就代他成丹!”弟子连磕头求饶。

宗主下令:“拿止血丹来保这小子性命。待本座携他回宗,开炉炼化他,成就本座无量神功——广扬我百宗威名于万宗之上!”

众弟子握拳冲天:“炼丹炼丹,扬名立万!”喧嚣震天:“宗主宗主,天下之主!”

宗主正正衣冠,负手而立。接过弟子送上的丹药,待为少年服下,谁料冷光一闪,嗖然一划,血射眼花,惨叫声起:

“我的眼!”

少年抢丹吞下,拔腿上的箭撑起身,歪歪晃晃奔命,风声携笑:“百眼狼变独眼龙。你得感谢小爷,让你这泥鳅变龙了。”

百眼狼捂眼暴怒:“杀了他!”

嗖!嗖!嗖!

万箭齐发,凌空破风。

少年咬紧牙,跑,跑,不敢回头,不回头就看不到箭,也许就不会死。他后背一凉,只道是身上要多一个透明窟窿,谁料脚下一空,一颗心提到喉咙的坠空感袭来:

“啊——”

他长发分披向两侧拂,瞪眼向快速贴近的熔浆炎火,求生欲让声音提到极限,近乎失声:“救命——!!!”

骤然,寒意浸骨,火凝成冰。

少年悬停在半空。

“何人叨扰?”

少年落地,冷得缩身抱臂,指颤腿抖,循声看去,霍地痴愣,手脚俱僵。

熔炎烈浆中,起四大金柱,缠绕赤须神龙,目运金光,炯炯迫人,五爪蟠挪,金鳞耀日。

赤炎之上,谪仙之人,脚踏冰莲,衣带飘摇,冷香近身。白玉面,浅朱唇,着素衣,携寒梅。右耳一点红,艳艳挂小笼;玉带系衣中,纤纤腰似蜂;云履藕丝缝,步步生莲风。

少年垂头。

仙人停步:“吾问,汝答。不必怕。”

少年磕巴:“我,我……”局促地抱手,怔了下,一看浑身的伤都好了。“有人要抓我,我慌不择路,跌落此处。”赶忙下跪:“求仙人可怜,救救我。”

柔发抚过他耳,香气近人。

他被扶起。

“你尚年幼不明事理,吾且告知你:唯三人汝可拜——椿萱,卿卿,师长。吾非此三者,汝不可拜。”

少年一听,马上又跪下去,磕头不迭,诚恳道:“求仙人收我为徒,授我仙法。弟子被恶人欺凌,无还手之力,浑身塌皮烂骨,旧伤未愈,就又双叒添新伤!”含泪抬眸:“求师尊,可怜。”

仙人一怔:“你快快起。吾尚未允你之请,你怎可称吾为尊?”

少年直接抱仙人大腿,脑袋一昏,差点被香晕了。他痛哭流涕:“师尊,弟子好可怜!无父无母来到人世间,人人可欺可骂可打,命苦如此实在少有啊!那百宗宗主,百眼狼欺人太甚,要把弟子投到炉子里炼丹!”

“你说什么?”仙人一诧。

少年耸鼻子啜泣:“把弟子,炼丹。”

仙人面色凝重,一手捏领提人。少年悬空,忙抱腿缩颈,尽量把自己显得小小的,垂眼惨兮兮:“师尊……”

仙人自语:“不,不会。”将他放下,嘱咐:“你且避在此地,吾去一探究竟。莫出。”

少年见仙人足踏地,步生朵朵冰莲,一纵飞身,冒雪而出。他思忖上仙必定法力无边,若借此帮他灭了百宗,就永绝了他后顾之忧。打定主意,跟踩冰莲,从雪洞探头。

雪幕茫如画,火把映梅花,一仙抵万刹。

百眼狼大惊:“是你!”冷笑:“数载未见,你还是如初见般年轻惊艳,我却满头白发,七十古来稀。”

“谏笔,”仙人惋惜:“你终究背离年少所愿,为虎作伥。吾当初救你,你如何诺的?——考取功名,必用手中笔,书写人间疾苦谏于皇帝,灭奸诈躬身为百姓。”长叹:

“你又是如何做的?攻讦无辜,搬弄是非,祸乱朝政,只知用他人之血,染红你的帽顶。你可是,天下的罪人。”

百眼狼大怒:“我去你妈的别叫我谏笔了!你不过赠我一只谏官笔罢了,从此总以此代称——不认为侮辱人么?”

有弟子问:“藏书阁的神笔,通灵性,能记载历朝往事。莫非,是这仙人的?”百眼狼反手抽他一耳光。

“轮到你说话的份了么?带下去,杖责三千。”

弟子下跪:“饶命啊师傅!”

仙人:“谏笔,你既已开宗立派,为人师表,当谆谆教诲弟子。你如今所为,令吾心灰。”

他将梅枝一挑,霎那寒风卷雪,如惊涛骇浪,将众弟子的箭矢暗器统统化为粉末,随雪风飘散。

那被拽拉弟子,眨眼消失。

仙人:“今世恩怨情仇未了,痛苦不堪,快意不抵恨愁,转世投胎去罢。”

众人:“!”

百眼狼大骂:“去你妈的今木!你先是用神龙镇压灵气,害千门万宗一夜尽失大功,沦为中人;今又插手我教训弟子,让他直接转世了——好死不如赖活,你的决策,当真是对的么?!”

今木:“谏笔,若非你尚未还清罪孽,吾早送你去轮回了。吾是非对错,自有天道判决,汝,尚无资格对吾评头论足。”

“师尊说得对!”

清朗一声,众人一愣,只见那少年霍然出现,滑跪向仙人,扯衣服委委屈屈,仿佛已忘单手刺瞎人眼的狠劲,哭喊道:

“师尊为弟子做主!百宗欺软怕硬,屡次三番要抓弟子。今弟子总算历千辛,经万苦,寻得师尊,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辱我!欺负您的徒弟!”

今木:“?”

百眼狼:“好哇小兔崽子,你竟然是他的弟子,真是个深藏不露!”怒向今木:“你好眼力,这小子可是香饽饽,多少宗门要他,谁知被你截了!”

今木:“汝是何意?”

“你少装蒜。”百眼狼捂住疼痛的眼,哼声:“你若不是看中他绝顶奇才的根基,怎会收他为徒?——他,非池中物,天生携灵。”

今木愣住。

少年告状:“师尊,就是他来我们村,非说我有什么‘灵’的,要抓我炼丹。我不从,他们就举宗抓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子。”

百眼狼:“你个小毛贼!成日干偷鸡摸狗的事!我把你炼了,也是为你们村造福!”

“你装什么可怜?”同村弟子骂道:“你个灾星降世,害死你爹娘不够,连带村里的人,在你出世后,都天降横祸,七窍流血不治身亡!你怎么不去死!”

少年待要驳,仙人上前一步,拦在他身前,梅花一点,那弟子就消失了。他道:“这孩子,是吾的徒儿。从今往后,谁欺辱他,吾必讨之。”

众人惊呼,连少年也双眼瞪大。

百眼狼:“今木,莫以为我们各宗不知,你已是强弩之末,日落西山,仙力,恐怕只剩一成了罢?”

今木:“非也。”

百眼狼汗流浃背。

“仅剩半成。”

百眼狼不屑:“那你横什么?”

今木实话道:“半成取千份之一,尚足以湮灭众人,我何惧?”

百眼狼:“算你能耐!就看你能不能守住那小兔崽子了!”

少年:“喂喂,还叫小兔崽子呢?该称我为‘仙风玉骨的今木大上仙之首席英俊潇洒大弟子’。”说时软声问:“师尊,是不是?”

今木微笑。

少年迷神,一瞬工夫,到清幽卧房。

寒香沁心,云雾沌沌,有一卧榻,系流辉月白纱,上首一条几,栖一株梅花,梅花拂柳之姿,风携雪从小窗落下,覆在红梅上。

少年步至小轩窗探头,只见院中积雪皑皑,雾腾腾,有一莲池,鱼儿戏,莲花摇,颗颗水珠晶莹亮。忽听到声响,回身见房中多出山水屏风,后有身影。

“师尊?”

今木道:“你来。”

少年走到屏风后,发现是热气氤氲的浴桶,不由得问:“师尊要沐浴更衣么?”

“是你沐浴换衣。”今木将鹅黄锦裘、白脂膏、淡香粉置于几上,叮嘱:“洗净,至少洗三次。洗毕抹香粉,束好长发,再找我。”

“浴桶唯有一水,我何能洗三次?”

今木:“此桶连温泉,汝洗一次,它易之一次。”说罢提步走,“吾往前堂去。”

少年见师尊匆匆离去,毕恭毕敬的神情跟雪融化似的,舒散懒洋,手插水试试水温,自笑:“人靠衣装马靠鞍。若不是为在你面前装个乖,我才懒得洗。”

他脱衣散发,人入水,果真仔仔细细把洁身膏搽身搓抹。一块膏将用尽,变得软软小小的,他捏了两捏,自然联想到,师尊素衣上,那截凝脂白玉的脖颈。

少年不由自主,手一移,眼尾微眯:“师尊……”

倒有更多白了。

不知多久,他仰头舒气:“想要。”

少年抹香穿衣,对镜束一束发,却总有一绺发翘起,发绳还总束歪,毛躁至极想徒手打碎镜子:“烦死了。”

他无可奈何,将长发掠至一侧,打一麻花辫,再整整锦裘,便向前堂去。见师尊在饮香醪,先恭恭敬敬道:“叨扰师尊。”

今木看他毛毛的头发,“不会束发?”

少年行礼:“弟子以为,束起便好,不论何式样。”

今木颔首:“倒是有理。不过,你若到及冠之年,便不可如此——汝年几许?”

“弟子于三九天降生,年方二六。”

“十二岁……”今木一手支头,指尖顺杯沿抹,半晌,向他招手:“来。”待人至身前,取小梳为其束发:“那卧房归汝。吾居东厢,汝每日卯时寻吾,吾替你束发。”又问:

“汝名何?”

“黄毛。”

今木:“?”

少年:“村里人给取的。或者,”耸鼻尖,“师尊可唤我灾星。”

今木蹙眉:“可有他名?”

“水久。”少年道:“池水之水,三九之九。”

今木舒展眉头:“此名有何寓意?”

水九:“我出生那日,娘投河,我在水中降世。我娘被打捞出河时,气息全无,爹悲痛欲绝,将我养至四岁,也投河了。此为‘水’意。”

今木:“……”

他黯然:“你受苦了。”

水九笑然:“苦尽甘来,这不遇见师尊了么?”

梳子落地。

水九捡梳捧给师尊。待长发束好,转过身,行礼道:“多谢师尊。”

今木颔首:“你既拜吾仙门下,当忘却前尘往事,与过往恩怨情仇一并了断。汝之名为水九,吾心下思忖,为你另取可好?”

水九自连声应好,心想师尊现下为他改名,下一步就是为他改命。他这灾星祸害,也能洪福齐天了。

今木:“你可有想用之字么?”

水九:“弟子斗胆,问师尊之名。”

“今日之今,良木之木。”

水九想了一想,道:“那弟子名染。染,上是我,下是师尊;既有师尊,又有弟子——再没比这更好的字了。”

今木:“姓氏呢?”

水九:“今日明朝,‘明’为姓甚少,那末,弟子取相同之音:幽冥之冥。”

啪嗒,梳子再次坠地。

冥染迷惑:“师尊?”

今木不语。

冥染俯身拾梳,忽听言:“跪下。”

他立马双膝一跪,诚恳无比:“师尊,弟子犯错了么?”要磕头:“弟子一定改!只望师尊莫赶走弟子!”额上一寒,师尊的手贴在他额上。

“起来罢。”

冥染起身:“若此名不中听,师尊唤我小名‘小九’可好?小九再不在师尊面前提我的名。”

“小九,”今木面色稍缓,“你一定一定,要听为师的话,不可任性妄为。”

冥染点头不迭:“师尊叫弟子往东,弟子不敢往西。”眼含泪,“师尊,小九的命是你救的。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双手奉上。”今木温情地摸摸他的头。

“乖小九。”

冥染眸光一动,垂下眼:“是。”

这会儿他肚饿,又不便直说,眼睛瞥到桌上的琉璃壶,晶莹剔透,里边荡有浅粉的水,浮几朵梅,像天边的霞。便问:“师尊,此为何物?”

“梅花酒。”今木倾一杯,“汝可品。”

冥染先嗅到凉沁的香,手触那琉璃杯,仿佛碰到冰,指头蜷了蜷,握住杯抿一口酒,眼眸一闪:“这般好喝!”

他一饮而尽,浑身打个冷颤,似乎通体轻盈,塞了一身的柔雪。他脸颊发热,心里暖想:“此酒不似凡物,我喝了,能否脱胎换骨,像师尊一样得道成仙?”问:

“师尊,这酒,何物所酿?”

今木:“梅花,糯米。”

冥染:“仅放了这两样么?弟子饮之,觉得似乎放了灵丹妙药。”一笑:“不然,为何这般香甜?”

今木:“吾当你称赞吾酿酒手艺好了。”

冥染心忖师尊收他为徒,总得传授他仙法,让他练就一身神通罢?若按那独眼龙说的,师尊是看重他的资质,那末,他得有鲤鱼跃龙门的诚心才行。于是放杯为师尊捶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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