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刘家庄园。

虎符与名册摆在案上，密信从旧都传来。安国公称病不起，韩遂的监视如同收紧的罗网。

绯玲拿起名册。纸页很厚，墨迹细小，记录昭明州内大小官吏、宗室与豪强的详情。某些名字旁写着“可用”，另一些是“慎用”，还有的仅有一个“敌”字。

她翻到末页。

“楚氏，昭明首富，盐铁粮茶四业皆涉，与各郡官员往来密切。家主楚一怀，年四十，精明善贾，然重利轻义，不可倚为心腹。可用其财，不可信其人。”

她的手指落在“楚一怀”三字上，似若有所思。

“春雀，”她唤道，“请杜衡大人来一趟，我有事相询。”

一个时辰后，杜衡匆匆赶来。绯玲将名册推至他面前，指着楚一怀之名:“此人，杜大人了解多少？”

杜衡看了一眼，苦笑:“殿下真是敏锐。楚一怀此人，确是昭明州关键人物。他掌控着全州三成盐引、四成粮行，还与海外蓬瀛有贸易往来，财可通神。”

“当年下官清查田亩，触怒豪族，他曾暗中送三万两白银，欲让下官‘行个方便’，被下官拒了。”

“他后来可有为难你？”

“明面上没有，但下官在州衙的许多政令，常因‘钱粮不足’被搁置，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杜衡摇头，“此人狡黠如狐，惯会审时度势。卫慕篡位后，他第一时间送去厚礼，表了忠心，换得卫慕亲批的盐铁专营权。”

绯玲沉吟:“也就是说，他已是卫慕的人？”

“表面上是。”杜衡压低声音，“但据下官所知，楚一怀同时也在暗中与蓬瀛、牧原联络，囤积粮草军械，似在观望。他是商人，只押注赢家。若殿下能让他看到胜算，他未必不会倒戈。”

“风险太大。”绯玲蹙眉，“若他假意投诚，实则向卫慕告密，我们便是自寻死路。”

“确实。”杜衡点头，“所以下官在名册上注‘不可信其人’。但若要说筹措钱粮、打通商路，整个昭明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绯玲合上名册，望向窗外。

庄园里的梅花开了，点点红艳映着白雪，傲骨凌霜。

她想起长姐说过的话:“成大事者，需懂得借力。敌人的敌人可为友，利字当头的商人亦可为刃。关键在于，你能否握住刀柄，而非被刀所伤。”

“杜大人，”她忽然开口，“安排一下，我要见楚一怀。”

杜衡一惊:“殿下，这太冒险了！”

“不见，怎知他是刀，还是握刀的人？”绯玲转身，目光沉静，“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就以你远房侄女、欲在昭明州经商的身份见他。你只需引荐，其余，我来应对。”

杜衡见她神色坚决，知劝不动，只得应下。

当日下午，杜衡便派人往楚府送帖，言有族侄女自北地来，携珍稀皮货欲寻合作，请楚老板赏面一叙。

三日后，楚一怀的回帖到了，约在旧都最大的酒楼“望江楼”雅间相见。

赴约那日，绯玲换上一身富家千金的织锦袄裙，披灰鼠斗篷，发髻簪一支金镶玉步摇，腕戴翡翠镯，俨然商贾之女。春雀扮作贴身丫鬟，彦朗与鸦扮作护卫，远远跟随。

望江楼临江而建，三层飞檐，气派非凡。雅间在顶层，推窗可见龙川江浩荡东去，江上帆影点点。

楚一怀早已候在房中。他四十出头，面容白净，微胖，着一身暗紫团花锦袍，腰间悬着玉佩、金算盘、小印三样，典型的商人打扮。

见绯玲进来，他起身拱手，笑容可掬:“杜小姐，久仰。杜大人常提起你，说你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绯玲敛衽回礼，声音轻柔:“楚老板过奖。小女子初来乍到，还需楚老板多多提点。”

二人落座，楚一怀亲自斟茶，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听杜大人说，杜小姐手中有一批北地珍稀皮货？不知是何种皮料，数量几何？”

绯玲示意春雀打开随身木匣，取出一张雪狐皮、一张黑貂皮，铺在桌上。

皮毛油光水滑，色泽纯净，皆是上品。

楚一怀眼睛一亮，上手摸了摸，赞道:“好皮！这等成色，在昭明州可卖到二百两一张。不知杜小姐有多少？”

“雪狐皮五十张，黑貂皮三十张，另有灰鼠、银狐若干，总计一百二十张。”绯玲缓缓道，“但这只是第一批。若生意做得顺，北地还有源源不断的货源。”

楚一怀捻须微笑:“杜小姐果然有门路。不过楚某好奇，如今北境战乱，商路断绝，小姐是如何将这些皮货运出来的？”

绯玲早有准备，从容道:“战乱有战乱的走法。家父早年与牧原部族有些交情，此次是托牧原商队，绕道雪山小径运出。虽费周折，但利润也高。”

“原来如此。”楚一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那杜小姐找楚某，是想合作销货，还是……”

“销货是其一。”绯玲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其二，是想借楚老板的门路，在昭明州做些别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