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转过脸。他的视线从穆雪脸上移到地上,地上那滩鲜红色还在扩大。
“前面有岩石,背风。去那里。”
岩石群不大,几块黑色石头从雪里凸出来,围成半圆的浅坑。左鸢和优然很快清掉坑里的积雪。
桂彦朗和春雀扶着穆雪,让他靠坐在最里面那堵石壁上,石壁表面还算干燥。
“生火吗?”春雀问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冻得发青,他的嘴唇颜色也不对。
“不行。”鸦和穆雪的声音叠在一起,穆雪缓了口气,接着说:“烟和光会把人招来。”
桂彦朗解开穆雪肩上浸透血的布条。
伤口很深,皮肉翻开,边缘颜色灰白,血还在渗。
他没说话,从自己衣服内层又撕下一条布,布还算干净。
桂彦朗看向春雀:“金疮药。”
春雀去翻包袱,取出一个药包递过去。
桂彦朗接过药包没有动,他转向绯玲:“殿下,请您转过身去。”
绯玲摇头,她的声音轻但很清楚,“我学过怎么包扎。”
她挪到桂彦朗身边,伸出手:“给我。”
桂彦朗停了一下,把布条和药递过去。
绯玲的手在抖,她吸进一口冷空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解开药包的系绳,一股浓烈的药草腥气散开,看向穆雪:“会……很疼。”
穆雪闭上眼,他下巴的线条收得很紧。
绯玲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布条压实。穆雪的身体向上弹起。他的牙齿相互摩擦,额角有血管凸起。
血流缓了下来。
优然将脸转向另一侧,左鸢的目光固定在岩石群外的雪林,他的手掌合拢又松开。鸦背靠对面的石壁,头部低向胸口。
桂彦朗在旁边指导绯玲用剩下的布料包扎。绯玲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重复检查。系好最后一个结时,她的额头上有汗。
“谢谢……殿下。”穆雪睁开眼,声音从齿缝里出来,他吐出一口气。
绯玲没有回应,她把用剩的药包重新扎紧,递还给春雀。然后她起身,走到岩石浅坑的边缘,面对外面灰暗的树林。
她的手臂还残留着刚才穆雪身体颤抖的触感,血腥味堵在鼻腔里。
“在这里停留到天黑前。”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轮流警戒,穆雪需要时间。入夜后,它们的活动会增加。”
无人提出异议。
左鸢和优然负责第一轮警戒,占据岩石群两侧视野开阔的位置。
“殿下,请进些水吧。”桂彦朗单膝跪在绯玲面前,双手献上水囊。
“我不想喝。”绯玲拒绝了他的好意。
桂彦朗把她的情绪都看在眼里,知她此刻不愿过多交谈也不再劝。
让穆雪喝了几口水,又和春雀一起,将最后那块坚硬的干粮掰开,分给每个人,分到的部分很小。
绯玲蜷缩在石壁的凹陷处,膝盖抵在胸前,手里握着母亲的手镯,珍珠的表面吸收着坑里仅有的光。
一些记忆变得清晰,明亮的房间,说话的声音,食物温热的气息。胃部向上收紧,她捂住嘴,喉咙连续吞咽了几次。
石坑里充满寒冷和寂静。
穆雪的呼吸声很粗,春雀挪到绯玲旁边坐下,他的身体持续发出轻微的抖动。
桂彦朗闭着眼,脸朝向外侧。
鸦没有改变姿势。
优然的方向传来压低的语音:“有情况。”
所有动作同时停下。
穆雪睁开眼睛,手移到腰侧,握住了剑柄。
优然指向侧前方三十步左右的雪坡,那里坡面平整,上面长着几簇矮灌木。
可现在,其中一簇灌木旁的雪地上,留着几处下陷的痕迹。
痕迹的形状不规则,不属于已知动物或人的足印。它们分散排列,边缘融化得有些模糊,像是被多足或扁平的东西拖过雪地留下的。
“规模?”鸦问,语音没有起伏。
“不大,”优然回答,“移动快,痕迹是新的。”
左鸢在昏暗中看向同一片区域,吸气到一半停住了。
“有气味,很弱。腐土和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安静持续了几秒。
它们就在附近,并且注意到了这里。
“不能待了。”穆雪用手肘撑地想站起来,桂彦朗的手掌压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行动不了。”
“也许它只是路过。”春雀说。
“也可能是在标记位置,等待聚集。”鸦站起身,转了一下手腕,“必须离开。这个石坑太显眼。”
“方向?”左鸢问。
穆雪咳嗽了几声,抬起手指向东北,“往高处走,这片地区有一处废弃的猎人石屋。找到那里,就能防守。”
进入雪林后,他们第一次有了具体要去的地方。
“走。”鸦率先滑出石坑,身影没入林木的阴影,“我探路,左鸢注意侧翼,优然殿后。桂彦朗和春雀负责殿下和穆雪,队伍收紧。”
队伍继续前进。
脚步加快,雪被踩实的声音连成一片。每个人都在听身后的动静。
雪落下来,细密的粉末从树冠间漏下,盖住足迹,前方的路渐渐看不清。
绯玲在雪里移动,吸气时喉咙和胸口发紧,来路已经被雪遮住,岩石群消失了。
能看见的只有前方鸦那几乎和雪林混在一起的背影。能听见的只有身边同伴的呼吸声,持续,沉重。
母亲。
姐姐。
兄长。
父王。
她用牙齿压住下唇,直到嘴里有血的味道,咽下那口血,看着前方。
活下去。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