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深处传来一声鸣响,尾音拖得很长,湿漉漉的,随着风散开。
黑暗在蔓延。
从树根底下,从岩缝里,从积雪深处渗出来,带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风停了,林子里只剩下六个人的呼吸声,靴子压进雪里的声音。
他们离开岩群已经超过一个时辰。
绯玲移动双腿,抬脚像是在拖动重物。湿透的鞋袜结了冰,蹭着皮肤。
她闭眼,再睁开。前方的树影叠在一起,晃动着,分不清轮廓,冷风一直吹在眼睛上。
“停。”鸦吐出一个字。
队伍立刻静止。
前方大约百步,一片被积雪压弯的灌木后面,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声响。
不是自然的声音。
优然的手按在刀柄上,左鸢的身体向下沉了沉。桂彦朗将春雀和绯玲往后挡了挡,另一只手扶住穆雪。穆雪脸上的皮肤失去了大部分颜色,靠着支撑站立。
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左侧的树影里。
不过几息,灌木丛动了。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穿着黑色的轻甲,外罩雪陵边防军的白色斗篷。但斗篷边缘绣着的不是雪陵王室的雪花纹,而是一道凌厉的红色斜刃纹。
卫慕家的家徽。
他们持弩,弩箭已上弦,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中一人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正是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
“痕迹很新,不超过一刻钟。”蹲着的士兵低声道,“人数应是五到七人,其中一个受伤,血还没完全冻住。”
“继续追。”为首的小队长挥手,“将军有令,活捉公主者重赏,其余人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绯玲的耳朵。她呼吸一窒,脚下下意识后退,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三个士兵瞬间转身,弩箭齐刷刷对准声音来处!
“谁在那里?出来!”
完了。
绯玲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优然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左鸢的指尖有寒光闪过,桂彦朗将她和春雀往更深的阴影里推。
“是我。”
声音从完全相反的方向传来。
清朗,平稳。这片雪林里只有死寂,这声音却听不出急迫。
三个士兵立刻调转弩箭,他们看见来人,随即单膝跪地:“将军!”
林木间出现一行人。
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银灰色大氅的边缘滚着深色皮毛。大氅下是轻甲,甲片在暗处泛着光。他没戴头盔,黑发用玉簪束着。
他肤色很白,眉毛和鼻梁的轮廓清晰,嘴唇抿着。
他的眼睛看着跪地的士兵,然后转向绯玲藏身的那片阴影。
绯玲觉得胸腔里的东西不跳了。
她记起他送的安神香,紫檀匣子底下压着他抄的药方,字迹整齐,写着“心神不宁时用”。现在那纸上的墨迹和他盔甲反射的光混在一起,安神香的气味被雪地里铁器的气味盖了过去。
凌疏。
卫慕凌疏。
宫宴时坐在角落的凌疏。她十岁时托人带安神香给她的凌疏。常穿青色衣服、被她父亲称赞的凌疏。
他在这里。他穿着盔甲。士兵喊他将军。
太多事情堆在一起,她理不清。她只觉得冷,觉得累。而记忆里的这个人,对她说话从来都是平和的。
她的脚向前移动了半步。
她想说话。想喊那个名字。想问他。想让他帮忙。
“凌——”
一只手从后面用力捂住她的嘴。
优然的手掌粗糙冰凉,沾着血的气味。他拖着她后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
绯玲挣扎,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声音。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拦她?那是凌疏。卫慕家的凌疏。是她的——
未婚夫。
这个词语突然闯进她的脑子。
桂彦朗移到她正前方站好,穆雪用手臂把身体支起来,左鸢和春雀的刀,刀鞘松开了少许。
“别动。”鸦的声音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看他带来的人。”
绯玲从优然手臂的缝隙看出去。
凌疏后面不止三个士兵,树林里还有别的人影。二十个,或者更多。黑色衣服,轻便盔甲,拿着弩或刀。他们散开,挡住了每一条可以走的路。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等着命令。
凌疏没有看跪着的士兵,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片阴影里,盯着枯枝和黑暗交叠的地方。
他开口了。
“玲儿。”声音很轻,和他以前叫她的时候一样。但这个称呼现在穿过冷空气传过来,没有了梅花树下那种暖意。
“我知道你在。”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你跑不了。这片林子,我比你熟悉。”
他向前走了几步,靴子压在雪上,发出均匀的声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覆盖着这片狩猎场的土地。
“你身边还有六个人。穆雪侍卫长受了伤,流了血。你们没有吃的,没有御寒的衣物。栀子花油膏也应该用完了。”
他每说一句,绯玲的指甲就掐进掌心一点。
“再继续走,会冻死,或者被它们吃掉。”
他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玲儿。我不伤害你。”他的声音里甚至有一种温和的语调,“该结束了。你父亲和兄姐不在了,但你能活。我会……”
他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