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我就是……看他太辛苦了……”

端溪言笑出声，笑声填满了刚才的安静：“我们玲儿知道心疼未来夫君了！凌疏那小子，有福气！”

他的笑声持续了一会儿，在母亲轻轻摇头后停下，换了句话说，“不过玲儿说得对，凌疏是太拼了。”

“父王，要不赏他几天假，让他也歇歇？正好……也多陪陪玲儿。”

端元睿听了，神色温和下来，看向小女儿，“听听，我们玲儿都会替未来夫君讨赏了。好，好，父王记下了。”他说话时，呼出一口气。

暖阁里的说话声又响起来，和之前一样。

那点小小的疑虑，在家人如常的说笑和暖阁的温度里消散了。绯玲低头小口喝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下颌。

她没有抬头，因此不知道母亲和父亲在她头顶上方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他们确实承认凌疏的才华和能力，这门婚约也从未因为卫慕家的事取消。他们希望时间和这份没有断掉的联系，能慢慢覆盖旧日的痕迹。

他们选择不让绯玲知道那场战事最后阶段的具体情况，只让她知道卫慕将军是战死的，他的家人住在原来的宅子里，生活如常。

他们希望她永远活在阳光底下。

宫人送来晚饭，很快摆满了不大的圆桌。

圆桌边坐着父母和兄姐，几道菜摆得整齐，不显拥挤，都是她从小爱吃的。

米饭加了龙虾的肉与膏一起蒸好。

油泼鲍片淋着椒油，香味冲进鼻子。烤午鱼脯边缘焦黄，泛着油光。午鱼脍切得极薄，摆在青瓷盘里。

海参羹炖得浓稠，白煮明虾只蘸一点姜醋。生海胆放在冰碗里，点缀着几粒青柠。

桌子中央，赤点虎斑鱼做得精巧，是蓬灜名菜“九鲤飞天”。

厨师把鱼肉切成薄片，做成九条鲤鱼的形状，昂着头翘着尾，衬着绿色菜蔬和白色琼脂。

父亲坐在主位，烛光照出他眼睛下面的淡青色，但神情是放松的。

长姐端承华坐在父亲左下首，她对绯玲点了点头。

二哥哥端溪言坐得笔直，三哥端慈绰换了宽袖的常服。四姐端瑜在绯玲对面坐下，她对绯玲动了动嘴唇。

侍女给绯玲倒上温热的梅子酒。

父亲笑着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肉：“知道你想着蓬灜的味道，特意让御厨等着船队，现学现做的。”

母亲也温和地说：“慢慢吃，海胆性凉，别吃太多。”

兄姐们已经各自夹起爱吃的菜，饭桌上响起笑声，混着食物的香气，暖意弥漫。

父亲问起二哥骑马射箭训练的事，大哥回答：“从北营调了三队弓箭手，补到西境轮防。箭的损耗比往年多两成，军械司在赶制。”

他说完西境轮防后，目光极快地和长姐端承华碰了一下，马上垂下眼，专心挑鱼刺。

父亲拿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训练加强了？”

二哥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回答：“是，应该勤加操练。”语气平稳。

绯玲低头吃饭，耳朵注意着他们的谈话。

西境轮防……箭的损耗……这些词，和那天巷子里听到的“北门换防”，隐隐约约地连着。

父亲没再追问，转向二哥：“和赤岩国的商谈怎么样？”

端慈绰放下汤匙，“赤岩使团对皮毛成色满意，但想在矿石交易里加三条新条款，折子明天就能呈上。”

他略作停顿，“另外，使团领队私下又问，能不能增加雪绒锦的数量，他们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雪绒锦工艺繁复，产量有限。”长姐端承华开口，“告诉他们，按旧例，一斤锦换三斤精炼赤铜，不加量。”

“就这样。”父亲点头，又问端瑜，“药圃那株雪魄兰势头如何？”

端瑜抬起头：“开花还要两月。”

母亲听着，给父亲和孩子们夹菜，她夹了三条鱼的月牙肉给绯玲，给丈夫盛了海参羹。

绯玲把肉做一勺都送进嘴里，她看向父亲，他听着端慈绰的回禀，偶尔点头。在端瑜说到雪魄兰时，他眉头的纹路展开一点。话题转回边境和物资时，那点展开消失了。

母亲的手在案下碰了碰父亲的手背，父亲转头，握住她的手。

晚膳继续，绯玲安静地吃，安静地看。

二哥的手指在膝上敲击，又在父亲或长姐说话时立刻停下动作。四姐从袖中摸出小本子，用炭笔快速记录什么。

她也看父母，父亲望向窗外时，眼中瞬间的变化。母亲在父亲眉头皱起时，递上话语或目光。

碗碟撤下，换上热茶和点心时，暖阁的门被敲响。

中常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上，北境加急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