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返回王宫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沉重的宫门在车驾后合拢,隔绝了港口的声音。
绯玲扶着彦朗的手臂走下安车,脚踩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她站定,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来。
关节发出响声,礼服和斗篷压在肩上。她抬起手,指尖碰到脑后金玉发饰的冰凉表面,手又放下来。
“殿下今日一切妥当。”彦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已经退后半步站好,保持着护卫的距离。
他停顿一下,又说:“仪程完整,举止合度。”
另一边的优然没有说话,他从宫人手里接过暖手炉,用手背试过温度,递到绯玲面前,他站立的姿势比平时低了一些。
绯玲接过手炉,温度传到手心。她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朝母后的宫殿走去。起初脚步平稳,然后加快,最后跑了起来。
穿过门廊和庭院,暖阁的光亮从窗纸透出来。
她的声音先到了门口。
“母后!我回来了!”
门帘被宫人掀起。
里面烧着地龙,很暖和。王后萧童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烛火看账本。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放下账册,朝门口伸出手。
“跑得这样急。”她说,手臂已经张开。
绯玲扑进母亲怀里,厚重的衣料堆叠在两人之间,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吸进熟悉的气息。
白天在港口面对风浪和陌生面孔时留在身体里的僵硬,现在化开了。
萧童琴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累了吗?吹了那么久海风。”
“不累。”绯玲的脸埋在母亲肩上,动了动。说话时,声音被衣料阻隔了一些。
“衣裳重,头冠也重。”她抬起头,“母后,我……我没有做错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萧童琴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手停留在她脸颊边,片刻后才说话。
“我的玲儿,今天很有公主的样子,做得很好。”她拿起旁边温着的帕子,擦了擦绯玲的额头,又把发钗扶正。
“去换身轻便衣服,你父王和兄姐们快过来用晚饭了。”
绯玲回来时,换上家常的绯色衣裙,头发挽起,戴一朵绒花。
暖阁里总是很暖和。
茶泡好了,水果摆在盘中。兄长们低声说话,父母偶尔交谈,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墙外的寒冷和烦扰似乎都进不来。
母亲从故乡带来的紫檀木屏风立在墙边,上面雕刻的海浪和飞鸟在烛光里泛着光,父亲猎来的雪熊皮铺在地上。
“玲儿。”她叫了一声,伸手把女儿耳边散落的银发理到耳后,“今天辛苦了。”
母亲的指尖碰过耳廓,绯玲记起白天在港口看到的蓬瀛旗帜,记起凌疏哥哥书桌上堆得很高的文书。
她捏了捏自己的指尖,“父王,凌疏哥哥管着北军和京城巡察,文书堆得很高,是不是特别忙?”
暖阁里的说话声停了,停顿持续了有一会。
烛芯噼啪一响,绯玲的手被母亲握住,很快又松开。父亲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前停下,把茶盏放回桌面。
端溪言先开口:“凌疏那小子,向来勤快。”
“北军在他手里,规矩比从前严明,巡防布置也周到。父王常说,年轻人里,数他最踏实肯干。”他说完,把头转向父母的方向,又转回来。
“不止是肯干。”端慈绰接话,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司隶校尉管的事多,京城治安,官员纪律,还有宫墙守卫,千头万绪。”
“他能理得清楚,这几年王都夜里安静,那些世家子弟也收敛,是他的功劳。”
“更难的是,他不把功劳挂嘴上,做事只按律法和王命。”
他停了一下,隔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又说,“上个月御史台有人暗地里说他‘专权’,他知道后,主动把北军一部分人事调动的权力交还兵部审议。这样坦荡,让人佩服。”
王上端元睿把茶盏放在桌上,瓷器和红木桌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凌疏这孩子……人品和能力,都挑不出毛病。做事有章法,稳重,果断。”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窗外积雪的庭院,“现在北边事情多,京城的防卫更是要紧,有他在,我确实省心。”
话里的倚重意思很清楚。
萧童琴松开握着绯玲的手,手掌向上,抚过女儿的头发。
“你这孩子,知道关心人了。”她说,“凌疏那孩子,从小就是个稳妥重情的性子。你和他定了亲,将来要一起过日子的,现在看他勤勉为国,你能体谅,是好事。”
提到“定了亲”和“一起过日子”,绯玲把头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