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绯玲抬手制止,她把斗篷翻回白色那面,拍掉膝盖上的泥和雪,“回去吧。”
走了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看向宫墙的方向。
绯玲没有回寝殿。
她踩着宫人清扫过又覆上薄雪的石板路,步子很快,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那几个词在脑子里重复。二十车皮毛,十五箱矿石,北门换防,不该运的东西。
鸦没有回答,穆雪没有回答,她需要查清楚。
她转向西侧藏书阁。
或许有她要找的,关于边境货运,关于印信。
四姐曾说,那里的文书比药柜更难理。
心思都悬在那几句对话上,脚下便少了留意。穿过一片覆雪的高树,差点与人相撞。
“殿下。”春雀抱着一摞星图,从观星台方向走来:“鸦递了消息。”他站定,将滑下的卷轴上托,“您那里如何。”
她抬手拂去他肩上的枯叶,“无事。”她说:“听到几句闲话。”
春雀将星图抱紧,纸缘抵着前襟:“要查什么,我可以找。观星台的密档,我熟。”
她点头:“晚些再说,我先去阁里。”与他分开,绯玲走进藏书阁。是旧纸与樟木的气味,灰尘在从高窗落下的光中悬浮。
她走向律例与地理志的区域,手指划过书脊。
“《北境关隘考》,《雪陵货殖律疏》。”她低声念,踮脚去够顶层最厚的一册。书卷沉重,抽出半截时,旁边的卷宗开始滑动。一只手从旁伸出,托住即将坠落的书册。
手指很长,关节处有薄茧。
绯玲转过头,穆雪站在那里。他已经把几册厚重的律疏搬到旁边的宽大书案上,封皮上的灰簌簌落下一小片。
油灯在她手边投下暖黄的光晕。
“谢谢。”绯玲坐下,翻开《货殖律疏》,纸张发出脆响。她找到关于王室专营及出关印信的条目,指尖逐字划过。
穆雪立在几步外,手按剑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覆雪的庭院。但每当绯玲翻动沉重书卷或轻声自语时,他按剑的手指便会微微调整角度。
他的存在本身是为了防范一切对公主不利的事物。
律例条文严谨。额度,印信,时间……都对不上。
绯玲有些烦躁的用手掌拍了拍脑袋,那扇门后的交易,不是正常公务。
她抬头看着穆雪挺直的背影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律例写得很明白,穆雪。他们不是在钻空子,是在明知故犯。”
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父王和长姐……知道吗?”
穆雪的背影停顿了一顺,他按在剑柄上的拇指,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剑格。
“殿下,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见所闻,未必即是全貌。”
绯玲合上律疏,她不再问。
离开藏书阁时,天色向晚。宫灯点亮,在雪地投下光晕。她朝父母宫殿走去,想也许可以在晚膳前,先去母亲那里。
穿过连接中庭的游廊时,绯玲听见了说话声。
“北海郡的急报,你怎么看?”是昭阳公主端承华的声音。
“证据不足,但时机太巧。”定景候端慈绰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与那群商队宣称的目的地相距不过百里,二哥那边压力会很大。”
绯玲听到她的长姐又问道:“粮草呢?”
“已按最高规格调拨,但若是持久战……”慈绰三哥哥的声音低下去。
绯玲停住脚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不远处的水榭中,长姐与三哥并肩站着,面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点划。暮色里,两人侧脸的线条显得清晰。
他们没有看见她。
绯玲后退,转身走向自己居所的方向。胸口的感觉又回来了,比在巷子里时更具体。
她不太想立刻去见母亲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侍女备好了热水。
氤氲的热气里漂浮着茉莉栀子香方的气息,驱散了从宫墙外带回来,渗入骨髓的寒意。
她浸入水中,看着水面上自己散开的白发像一朵凋谢的优昙花。
更衣时,衣裳上暗绣的蝶纹只有在走动时才会随着光线流转,显出一星半点的华彩,宛如深潭中偶然跃起的银鱼。
腰间着碧色织锦腰封,象牙雕鱼带钩正衔着翠色莹然的翡翠环。
她坐在梳妆台前,侍女为她梳理妆发。
簪金玉,插绒花。
只见其华,不感其沉。
镜子里的少女眼眸很亮,映着满殿辉煌。那光在眼底深处微微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静水之下,缓缓浮起。
自己戴上了那剩一只的粉玉坠。
一宫人经通传后走了进来,躬身道,话音平稳得像在背诵条文:“殿下,王后懿旨,蓬瀛船队将抵,请您这两日静候宫中,以享海味之鲜。”
“好。”绯玲应道。
她拿起那根绯色发带,在指尖缠绕,最终是系在腕上。
灯下侧脸如剪影,唯有耳上一点粉玉,与腕间一抹绯红,是全部颜色。
宫人为她披上狐白裘,门外风雪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出现。
总该去找母亲,这是绯玲在遇见事情时候的多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