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小学毕业了,却没能考上市一中。
那一年市一中的录取分数高得离谱。一百九十分,语文数学两科平均要考到九十五分。哥哥是我们小学的第一名,却还是差了一分。
在我们镇子,市一中是所有家长的梦。它的高中部在全国也很有名,许多家长都说,能进去就像大半双脚踏进了大学的门槛。
要进它的高中部,不光成绩要拔尖,还得有市区户口。唯一的漏洞是:只要能在小升初考进市一中的初中部,哪怕是外镇的孩子,将来升高中就不受户口限制。这种连环套机制让初中部的分数线同样吓人。哥哥就是卡在这里,这一下等于断了进入市一中高中的所有可能。
当然,还有一条传说中的路:全市初三的“五科联赛”。每科要在全市前四十名,并且分数还得超过七十分(满分是一百),总分还得进前十,才能直保送高中部。多年下来,真正能靠这条路进去的人,屈指可数。
大大后来告诉我,他和爸爸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们四个孩子都进市一中。那是他们的母校,也是回城的唯一通道。虽然我们已经在镇上安了家,但家里的某些执念却始终没变。那天哥哥的分数出来时,大大沉了一下脸,没有说话,仿佛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不过,没多久,他又笑了,因为哥哥收到了市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市二中虽然比不上市一中,但升学率在全市也排得上号,总比镇上的高中强太多。我们镇高中的历史上,就没出过一个大学生。
那天傍晚,天闷得像一口关着盖的大锅,太阳迟迟不落山。院坝里的凉亭被晒得滚烫,连风都是黏的。于是,庆祝的晚饭被搬到二楼的客厅里。哥哥坐在东边主位,大大在他右手,妈妈在左手,弟弟被抱到妈妈左边的小椅子上。爸爸坐在弟弟旁边,我在爸爸左边,妹妹被安排在我和大大之间。这是家里的固定座位密码。
今年夏天,大大特地买了台落地电风扇,能左右摇头的那种,就立在哥哥和大大身后。风扇卖力地嗡嗡转着,吹得大大的汗衫鼓起来,又贴回去。闷热依旧,汗水还是从鬓角滑下来。
爸爸和大大各拽着一瓶啤酒,我们几个孩子人手一瓶橘子汽水。像这样的正式聚餐,总要等大人先说话。
今天,大大先举瓶:“风风,恭喜你考上市二中。再努努力,你就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了。”
爸爸接过话头,把瓶口碰在大大的瓶上,咣当一声:“风儿,你是镇上的小状元!”我们全都笑了,仿佛一瞬间忘掉了那一分的遗憾。
橘子汽水的甜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弟弟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捧起搪瓷杯,在桌上磕了一下。
“住校以后要好好吃食堂,别偷跑出去买零嘴。”妈妈握着汽水瓶,瓶口的橘子香混着她手上的油烟味。
“市二中的规矩可严,平时根本出不去。”大大熟门熟路。他背后的风扇吹得瓶身凝着水珠。
“每周五我骑三轮摩托去接你,脏衣服提前收拾好。”爸爸说的是派出所那辆绿漆剥落的边三轮,车斗能塞下行李,后座再挤个人。
“我调课方便,多半是我去接。兄弟,你平时工作忙,周末有空的话你就去送风风!”大大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