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能松手。

“是。”

“你知道怎么做——”

所以，吻了他。

“知道。”

而且，还要知道，这依然是很好，很好的一个吻。要紧紧地拥住臂膀，要擦过他的鼻尖，要碰到他的镜框，直至另一只手抽出来，像过去一样，从胡智十二岁戴眼镜的那天起，就为他做过许多次的，镜腿从耳朵上取下来，折好，直至让他的世界变成模糊的一片。什么都是假的，也就什么都可以是真的。

“还知道什么？”

“我爱你。”

天，地，围墙，门，锁，车子，车辙，还有把它们烧成灰烬，在一声重复的巨响过后，又将它们一点点恢复成在他眼里原本的形状——那朵美丽无比的烟花。

他看到了。

“去年你说过这句话吗？”

“没有。”

对。没有。去年没有看到烟花。

“为什么，不说？”

“因为——”

不。要说谎。

“忘记了。”

后来，胡智将烟花的尸体，那个空箱子放在了围墙底下，那个时候他看见那面墙上印着一个人的影子，看清楚了，不是的，是一棵树的影子。去年砍掉的树又长出来了，现在他可以分辨时间，知道是去年，因为他们开始过春节，即便这里依旧没有钟表和日历。

胡智再次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完全不下了。

还是，没有太阳。底层的积雪黏附着土地，洁白的，被脚印玷污过后的雪地，生出一个个深沟高垒的洞穴，好像不小心顺着相同的轨迹走过去，就要掉下去，不知道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别出来。外面好冷好冷。”

新的讯息传来。他拍了照，回复着：“知道了。你看。”

“看什么？”

“你的脚印，你的新鞋子，是尖头的。”

“嗯。是尖头的。”

“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心情怎么样？”

“很快。很好。想念你。”

没有回复。很快，又收到新讯息：

“很想念你。”

由胡智购买的这部新手机，只保存了一个号码。拍照和彩信的功能发展得非常便捷，所以，数一数，发出去的讯息已经接近两百条，而收到的似乎不止。没有看书，没有发呆的时刻，他喜欢翻一翻这些讯息，再构思，发什么新的出去。发出去之后，期待着，仿佛回信的人不是胡智，他幻想着，不是胡智，是十年前的胡智。是胡立智。

第一次拿到父母为他购买的手机，然后，为他传来了第一条回信的胡立智。

“立智，猜一猜，我是谁？”

“是谦之。”

“怎么发现的？”

“猜中的。”

中学时期的太阳，好像只要盯着看，就能沉得慢一些。那两年，妈妈的画室已经摇摇欲坠，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他会待在他的房间里，看一会儿书，然后，说话，发呆，要一直待到七点钟，天黑的时候，沿着月光走回家。每天一定要规律地重复着，回到家后，才能像昨天一样平静地面对，有时候哭泣有时候沉默的妈妈，或者，有时候沉默有时候尖叫的爸爸。

“今天心情怎么样？谦之。”

“很好。”

“今天心情怎么样？谦之。”

“很好。”

“今天心情怎么样？谦之。”

“不好。”

如果忽然出现了变化，那就是回家之后，就是那一天，他发现妈妈不再哭泣，爸爸也不见了，所有他存活过的角落被清洁得非常干净。他就在那间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坐着，坐着，坐了一会儿，发现这里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决定走出去。

“我也想念你。”

他依旧回复了：“今天心情怎么样？胡智。”

“很好。”

他不知道，胡智的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但是，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胡智坐着坐着，也发现了，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于是，胡智也决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