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红色针织衫又一次被脱下来。
胡智闻着它的气味,修剪了袖口因为勾到鱼缸的玻璃边缘,溜出来的一缕线。之后,在他的眼前,胡智将它整齐地叠好,收到了衣柜里,从衣柜里,又有另一件,新的,一点儿气味也没有的,另一件红色针织衫。
“这一件,是不是更暖和?”
“是。更暖和。”
穿上后,他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觉得胡智在叫他,但回过脸,胡智在很远的地方,也许在那面玄关的后面,也许在浴室里,总之,在他耳朵里,胡智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
“谦之……”
“你……我……”
“在……哪里……”
“藏在哪!”
终于,像包在盒子里的烟花忽然逃出来,炸开了。他的瞳孔,焦点被那束隐形的花火摧毁,失焦,再紧紧地集中在一块。又扩散,再次集中,直至变成一粒沙砾那么渺小,只可以装下,装下胡智那张永远微笑着的脸。
“谦之,你把烟灰缸藏在哪?”
用尽所有力气把手掌撑在那片短绒沙发垫上,每一根细细的绒毛都可以使他有发出剧烈战栗的理由,但是他没有。他的另一只手好像正一直往里缩,缩进了身体里,把喉咙掐住了,威胁着:“嘘。”
“没有人抽烟。”
因为等不到下一个问题,他竟自己发问:“什么时候,我们有过烟灰缸吗?”
“是。没有。哈哈——”
他听见他笑出声:“只是,有烟草的味道,我以为你抽了,偷偷的。没有吗?”
“谦之,你没有吗?”
笑着笑着,为什么要停止?
“我没有。”
“真的吗?”
“真的。”
现在,偶尔,还可以梦到四年级的时候,他会在美术课前,进入爸爸的电脑房。电脑还滚烫着的时候,爸爸回来了。爸爸当下也像胡智这样微笑了吗?也没有回话吗?不,这不重要,都是假的,后来,爸爸还是打了他——他已经知道了说真话也无法避免受罚。所以谎言是短暂报复的最好办法。
可是胡智爽快地走掉了。
雪停了会儿,又下起来,天还亮着,很快又暗了。天空开始传来和昨天晚上一样的响声,从二楼卧室里的窗子里,溜进来,一直溜到他们对坐着的餐桌上。坐在了他的身边,那个声音不停地,在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家里人出远门了吗?”
“你的腿好像不方便。”
“需要我的帮助吗?”
好像都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
不,是胡智的声音。
所以,他笑了笑:“没有。”
“什么时候放烟花?”
“哦。”
“什么时候?”
“吃完,等吃完吧。”
“不舒服吗?”
“没有。”
“等等,体温计,我找一找。”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哦。好像放在床边。”
“不,我很好——先吃饭吧。你说的,吃完饭就去放,放烟花。”
“不行。”
“为什么?”
“你不舒服。”
生肉滑过瓷盘,降落在塑料袋里,重复的,像在模拟着一个人呕吐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叹气声,呼吸声,捡起筷子,关掉炉子,酒杯碎掉,一把椅子长出四条腿开始溃逃,摔倒在地板上发出惨叫,一只手缠住另一只手,开始闭眼,求饶,眨眼,思考,飞快地,重新开始,逃跑,失败,失败过后,终于决定给出回答,最后,想不出来,只有,只有——低低地抽泣起来。
那全部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不舒服。不要上去,出去。出去吧。烟花,烟花,我想看,我想放,不要,不要。不要。过年,过年了,答应了,不是,说好,说好了的。”
停下了。抓到了。好像,松松手,就什么也没有了。
“谦之,想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