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要非常坚定:“珍芹很细心,车里备着,包里也是,有时候看见太阳被遮掉了,就会在最近的店买一把,她总是带着伞。”
“又坏了。”
胡智只是说。
紧接着,胡智站起来,抽出了录像带。换掉了。另一盘是新的。一次也没有看过的。
“要坐好。”
胡智又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又不会跑掉。只要一遍遍的配合,直到有人终于感到无趣,松手为止。就像如果夏天真正到来了,就没人会戴手套了。
但画面在持续播放。
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脚步声像乐曲的高潮在递增。他终于看懂,荧屏中迷幻的色彩构造了一个餐厅,不知道在哪,也许他知道的,但是忘记了。于是,他麻木的,又忽然好奇地,接着看下去。
终于,他看见珍芹。那是意料之外的。
“珍芹!”
他抓着荧屏一侧,企图触到真实的肌肤质感,才能确定,这个画面是真的,不是和刚才一样在他眼底似水流过的回忆录。不停地,抚摸着,他的手,抚摸着遥远的珍芹的脸。
就像早就等待这一天,这一刻。也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这一刻,他才坐在这里,不至于在某一天,某一刻,悄无声息地死去。
“会痛的。”
胡智掐住了他的手。
当然,用用力,又松开了。
“看吧。看吧!”
但声音还是激昂的,可怖的,重复着,像一条绳子绕着他的脖颈,“你看见了——她不是很好吗。”
如果那是珍芹的脸,那么在那之后,出现的另一张长脸男人的面孔——他是谁?而且,珍芹正对着他微笑,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并且,最后,珍芹和他握了手。
胡智解答了他的疑惑:“她又恋爱了。”
“不。”
最后一口牛奶,吞下去了。
终于,他清楚的,有力地说:“不会。如果珍芹能像你说的这样活着,我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因为我了解她,我比谁都知道她做不到。”
“你的了解也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是。”
“是。”
最后一个圆圆的,空空的杯子,从他的手上降落,在地面上翻滚着,翻滚着,碎掉了。胡智没有捡起来,仍然,注视着他,“人的情感如果是物体,就是多面体,你认为她爱你,忠诚的。但时间推动了物体的翻转,她当然可以在另一面,爱另一个人,也是忠诚的。”
“你的比喻不适合,爱没有单一的忠诚。珍芹又不是动物。”
“你说错了。”
他站起来。他要走掉了。在这里的所有时间,这是第一次。
“有。”
但胡智追了上来,“你说错了。有。爱有单一的忠诚,她没有——但我有。”
“我不知道。”
“撒谎。”
他又说一遍:“我不知道。”
很快,回答他的,是尖叫声,哭声,紧连着膝盖滑过地板的声音。
最后,是呐喊:“谦之!谦之!”
为什么又哭了。
明明失去自由的是他,痛苦的是他,绝望的是他。为什么——又是胡智哭了呢。
“我哪也不去。”
终于,他近乎怜悯地,说:“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
胡智当然停止了哭声。
尽管,他知道,像是眼泪的东西,从未真实地流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