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
“而那笔被贪墨的军饷,合计纹银一百五十万两,最终流入柳党私库,成为他们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的本钱。”
死寂。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御阶前、手捧血书的清瘦身影。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沉静到可怕的凛然。
谢惊澜将血书交给内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臣在此举证,非为谢家一门二十载冤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清越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北宸朝堂积弊已深!科场可为私器,寒窗苦读不如金银开路!军饷可入贪囊,边疆将士的血肉之躯不如权贵的金银珠玉!忠良可因直言获罪,报国之心敌不过构陷之舌!”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此风不革,国将不国!此弊不除,民何以安?今日柳党之罪,非止于谋逆宫变,更在于二十年来蛀空国本、败坏朝纲、寒尽天下士子之心、负尽边关将士之血!”
话音落下,顾守真第一个踉跄出列。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谢公子所言……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老臣顾守真,恳请殿下,借此契机,彻查积弊,整肃朝纲!还天下一个公道,还朝堂一片清明!”
“臣附议!”
文廷敬紧跟着出列跪下,声音激昂:“当以此案为始,重塑吏治!肃清贪腐!再造一个朗朗乾坤!”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个又一个官员出列跪下。清流官员几乎全数出列,个个神情激动。中立派官员面面相觑,看着那三份铁证如山的证物,又看看御阶上神色沉静的慕容昭,终于也陆续有人出列。
“臣……附议。”
“臣以为,当严查。”
“臣附议。”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到最后,大殿内跪倒了一大片,只剩下少数几个与柳党牵连过深的官员还站着,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慕容昭一直静静看着,直到殿内声音渐息。
她缓缓起身。
那一瞬间,朝冠上的东珠串轻轻晃动,玄色朝服上的金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看着她从御座起身,看着她向前走出一步。
“既如此,便依诸位所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柳党一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谢惊澜、顾守真、文廷敬三人主审。审理过程公开,罪证公示,每一桩案情都要查得水落石出,每一笔赃款都要追根溯源,给天下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仍站在御阶前的谢惊澜。
“谢先生。”
谢惊澜躬身:“臣在。”
“此案审理,不仅是为谢家平反,更是为我北宸朝堂刮骨疗毒。”慕容昭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望先生以国士之才,秉公持正,主持公道。让此案成为我朝整肃吏治、清明政风的开始。”
谢惊澜深深一揖。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那层压抑多年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
“臣,谢惊澜,必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天下所望。”
话音落下,晨光正好完全铺满大殿。
金色的光从高高的殿门倾泻而入,照亮了御阶,照亮了那顶九凤朝冠,照亮了那个一身素衣却风骨铮铮的身影,也照亮了殿内每一张或激动、或惶恐、或沉思的脸。
顾守真颤巍巍站起身,看着谢惊澜,又看看御阶上的慕容昭,老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中不再只有悲痛,更有一种久违的、近乎于希望的炽热。
法理与民心,在这一刻,在这个晨光熹微的宣政殿内,完成了历史性的交汇。
谢惊澜的亮相,不仅是为谢家二十年的冤屈画上了句号,更是为慕容昭即将开启的新朝,奠定了第一块名为“公正”的基石。
而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明白——
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