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后第三日，宣政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眼神游移不定。有些人偷偷抬眼，看向御阶之上那个临时设置、却已无人质疑的位置。

慕容昭端坐其上。

她头戴九凤衔珠朝冠，凤首以纯金打造，口中衔着的东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冠后垂着六条珍珠串成的旒，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身上穿着玄色绣金凤的朝服，十二章纹在衣襟袖口若隐若现，腰束玉带。

这身装束已远远超出公主规制，却又尚未及皇帝衮冕。经过那夜宫变，经过这两日的清算，所有人都明白，那个位置，已经是她的了。

沈擎一身戎装侍立在她左侧，陆沉舟按刀侍立右侧，两人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

顾守真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这位老臣今日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紫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他身边站着文廷敬等清流官员，个个神情激动，眼中闪着压抑已久的光。

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殿外通传声起，声音洪亮清晰，一层层传进殿内。

“前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谢公讳明远之子：谢惊澜，奉诏觐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方向。

沉重的殿门缓缓向内开启。晨光汹涌而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光斑。一个人影从那片光明中缓步走入。

谢惊澜。

他穿着一身素色儒衫，布料普通，浆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清瘦，许是多年藏匿与伤病未愈的缘故，脸颊略显凹陷。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倒的青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从容。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那份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也照亮了他眼中清明锐利的光。那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时，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静，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满殿寂静，只有他轻而稳的脚步声在回荡。

顾守真看着那个一步步走来的身影，眼眶骤然红了。他颤抖着手去扶身旁的柱子，文廷敬不动声色地托住他的手臂。

谢惊澜走到御阶前，在距慕容昭御座十步处停下。

他躬身，行礼。

不是跪拜，而是标准的士人之礼：双手交叠，躬身至腰，动作从容不迫，带着千年士族传承的风骨。那是谢家子弟该有的仪态，是读书人面对君王时，不卑不亢的姿态。

礼毕，他直起身，抬起眼眸。

“臣谢惊澜，今日上殿。”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不为私仇，不为家恨，而为三桩关乎国本、荼毒朝野二十载的公案，向殿下，向满朝诸公，求一个迟来的公道，正一朝被污的风气。”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窃窃私语声。

慕容昭静静看着他，朝冠上的东珠随着她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惊澜从袖中取出第一份文书。那是一本厚厚的账册抄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已有些年头。

“永昌十八年，至永昌二十五年，七年之间。”他展开账册，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吏部通过时任吏部郎中贾思贤等人，卖官鬻爵共计三百七十四例。上至知府，下至县丞，明码标价，贿银累计二百八十万两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某些脸色发白的官员。

“此为账目抄本，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官职、金额、经手人画押，记录详实。原件已在昨夜从柳府密室起获，现封存于刑部。”

内侍上前，接过账册，恭敬呈给慕容昭，又传于前排几位重臣翻阅。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谢惊澜又取出第二叠文书。那是厚厚一摞信件与供词，用细绳仔细捆扎。

“永昌二十二年春闱。”他说，“那一科共取进士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二十七人，其试卷被暗中调换。真正的才学之士名落孙山，柳党子弟及行贿者金榜题名。”

他解开细绳，抽出最上面几封信：“此为当年主考官之一、礼部侍郎周文康与柳承宗往来密信。信中明确提及调换试卷的名单、价格，以及事成后如何分配官职。另有周文康狱中供词一份，签字画押俱全。”

内侍再次上前接过，呈递。

殿内哗然声渐起。许多官员面面相觑，有人额角渗出冷汗。

谢惊澜没有停顿，取出第三份证物。

那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布，布料陈旧发黄，上面有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他将布缓缓展开，血迹在白色布料上蜿蜒出扭曲的字迹。

“此乃臣父，前内阁首辅谢明远，在永昌二十五年于诏狱中所留绝笔血书。”

谢惊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其中压抑到极致的颤意。

“血书言明，当年柳承宗构陷我父‘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实因我父多次上书，弹劾其贪墨北疆军饷，致使雁门关守军军械短缺、粮草不济。永昌二十三年冬，北漠犯边，雁门关苦守十七日，最终城破。守将李崇山殉国，三千将士战死，百姓死伤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