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提灯走过,灯光在走廊石壁上晃动。柳承宗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生了锈:“她……七殿下,会怎么处置老夫?”
狱卒停下脚步,隔着铁栏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太师还是想想怎么交代罪状吧。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的话,明正典刑是跑不了的。”
明正典刑。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砸在柳承宗心头。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皇宫西侧,慕容昭暂居的偏殿内。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庭院,檐角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光。慕容昭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树。昨夜一场寒风吹过,枝头残存的几朵梅花都落了,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红白相间的花瓣。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有军报。”
“进来。”
一名身着玄甲、肩披猩红披风的年轻将领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殿下,谢先生派人传来密信。”
他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
慕容昭接过,拆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纸上是谢惊澜熟悉的、清隽有力的字迹。
“柳党在京三十七处暗桩已悉数拔除,擒获核心党羽一百二十九人,其中侍郎以上七人,郎中以下二十三人,余者皆为各衙署胥吏、商行管事、市井眼线。柳府已全面搜查,起获账册四十七本,密信三百余封,金银珠宝、地契田产清单若干。所有证物已封存,待殿下查验。城外三处别院、两处田庄亦已控制,相关人员尽数收押。”
短短数行字,却意味着柳党这个盘踞朝堂二十多年的庞然大物,已经被连根拔起。
慕容昭将信纸放在桌上,沉默片刻。
“谢先生现在何处?”她问。
“谢先生仍在安全处统筹,言明殿下若有需要,随时可联络。”将领答道,“另,谢先生让末将转告,京城局势已基本控制,请殿下宽心。”
慕容昭点了点头:“辛苦了。告诉谢先生,接下来的三司会审,还需他出面主持。”
“是!”
将领退下后,慕容昭重新看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宫墙的阴影在逐渐缩短。
陆沉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身戎装未卸,肩甲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进殿后抱拳行礼:“殿下,坤宁宫那边……皇后已自尽。”
慕容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死的?”
“南疆剧毒‘刹那红颜’。发现时已气绝,贴身宫女翠珠在场,说皇后饮毒前留下话……”陆沉舟顿了顿,“说她不后悔,说沈容妃……该死。”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慕容昭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振翅,却始终平静。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晨光中清晰平稳。
“传我命令。”
陆沉舟神色一凛,挺直脊背。
“第一,皇后苏氏‘突发急病薨逝’。以皇后礼制收敛入殓,停灵三日,但不入帝陵,另择地安葬。第二,将皇后与柳承宗合谋毒害沈容妃、把持朝政、贪墨军饷、勾结厉王策划宫变的罪状,整理成文,张榜公布于各城门、市集,传告天下。第三,柳承宗及其核心党羽,交由三司会审,待罪证确凿,明正典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至于慕容晅……削去宗籍,除去玉牒名讳,终身圈禁于宗正寺别院,永不得出。”
陆沉舟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慕容昭补充道,“昨夜参与宫变的叛军,将领一律处决,士卒甄别后,胁从者充入边军,负隅顽抗者……斩。”
“是。”
陆沉舟转身离去,甲胄叶片碰撞的铿锵声渐行渐远。
慕容昭重新走到窗前。
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宫城,远处传来钟楼的晨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肃穆。宫人们开始走动,洒扫庭院,更换宫灯,一切似乎正在回归日常的轨道。
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坤宁宫那位曾经母仪天下、也曾经双手染血的女人,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天牢深处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此刻不过是等待审判的囚徒。还有乾元宫里那位曾经高高在上、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此刻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而她自己……
慕容昭抬起手,看着晨光透过指缝洒落。
这双手,曾经在冷宫里冻得生疮,曾经在质子府里执笔谋划,曾经在昨夜沾满血与火。而现在,它们即将握住这个帝国最高的权柄。
殿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宫人在张贴告示。不久之后,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知道皇后与柳承宗的罪行,知道沈容二十多年的冤屈。
知道她,慕容昭,将如何处置这一切。
晨钟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旧时代的丧钟,也像新时代的序曲。
慕容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然。
清算结束了。
而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