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从附近值房冲出来查看情况的吏部主事,身上还穿着六品文官的鸂鶒补服,刚喊出“尔等何人,竟敢……”半截话就卡在喉咙里。一支从阴影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钉穿了他的脖颈,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补子,直挺挺仰面倒下。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宫女太监们的尖叫哭喊声从各处传来。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地奔逃;有人试图躲进柜子、床底、甚至水缸;更多的人像没头的苍蝇,在宫道庭院里乱窜。叛军似乎接到了明确的命令,对身着官服者、对任何手持武器或试图集结抵抗的侍卫宦官,一律格杀勿论。但对那些手无寸铁、只顾逃命的宫女太监,他们往往也顺手一刀,仿佛杀戮本身已成为一种本能,或是为了减少目击者。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蜷缩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眼看着一名叛军提着滴血的刀走过来。小太监吓得闭上眼睛,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那叛军被另一名从侧面冲出来的、穿着侍卫服饰的汉子扑倒,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逃开,身后传来匕首刺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和濒死的嗬嗬声——他分不清死的是谁。
鲜血在宫城各处泼洒。光洁的汉白玉台阶被染红,精美的莲花地砖缝隙里渗入暗红的液体,雕花廊柱上溅满喷溅状的血点。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烟火气和一种莫名的焦臭。
五皇子慕容晅在三十余名精锐死士的簇拥下,骑着一匹从御马监抢来的高头大马,出现在通往内廷的宽敞宫道上。他穿着一身临时找来的金甲,尺寸不太合身,头盔有些歪斜,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潮红。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欲望在瞳孔深处燃烧。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剑鞘镶满宝石的长剑——那是他从自己府中带出来的,剑尖上还沾着刚才砍杀一名阻拦太监时留下的血。
“快!再快点!”慕容晅用剑身拍打马臀,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直取乾元宫!控制住父皇!拿到传位诏书!”他身边一名谋士打扮的中年人想提醒他注意侧翼和后方,却被他粗暴地挥手打断。“成王败寇,就在今夜!冲!”
马蹄踏过宫道上尚未凝固的血泊,溅起暗红的血花。慕容晅和他的死士队伍像一把尖刀,朝着皇宫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心脏部位狠狠刺去。
从第一处火起,到数处宫门洞开,再到叛军分路突进、血腥清洗,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凭借精心策划的内外夹击和出其不意,叛军成功控制了从西华门到内廷前部的大片区域,几条关键通道被他们扼守,零星的抵抗据点被逐一拔除。皇宫的中心地带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怖。
然而,这看似顺利的突进背后,已有几处微不可察的异常。
那股扑向沐曦苑的精锐叛军,在进入御花园后不久,就失去了两名在前探路的哨探——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假山深处,连一声警示都没能发出。领头的鹰钩鼻汉子勒住队伍,警惕地环视周围黑黢黢的假山和摇曳的树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派了第三个人去查探,规定十息之内必须回报。十息过去,二十息过去,前方依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喊杀声和风声。
西华门内侧那条他们刚刚经过的岔道阴影里,几具叛军尸体被迅速拖到角落,血迹用沙土粗略掩盖。几个黑衣人影如同鬼魅般贴墙而立,目光冷冷注视着前方喧闹的叛军大队和远处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潜伏着,等待着。
而乾元宫那两扇厚重的宫门之后,病榻上的老皇帝慕容弘毅是否真的昏迷不醒?曹无妄又身在何处?这一切,在宫墙之外冲天火光的映衬下,都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丑时已过,寅时将至。
宫变的大幕,以最血腥的方式轰然拉开。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