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正是夜色最沉、人最困倦的时辰。
白日里皇帝呕血昏迷、病情急转直下的消息,已在宫中悄然传遍。这消息像一瓢冷水泼进滚油,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激得人心惶惶。各宫主子们早早闭了门户,值夜的太监宫女们聚在耳房里窃窃私语,连巡守的侍卫都比往日少了几分精神,灯笼的光在宫道上游移不定,梆子声敲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时,西北角凌波轩的火毫无征兆地烧了起来。
凌波轩靠近冷宫,早已废弃多年,平日里连洒扫的宫人都懒得过去。火是从不同方向同时燃起的,窗纸、门板、廊下的旧毡子,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窜起一人高的火苗。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干燥的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爆响,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夜空,将西北角映得一片通红刺目。
“走水了!凌波轩走水了!”
第一个发现火情的太监尖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这声呼喊仿佛是一个信号。
西华门外那条白日里也少有人走的僻静巷道,阴影中骤然涌出数十条黑影。他们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半数人手持刀斧扑向宫门两侧的守卫,半数人则从巷子深处扛出三根削尖了头的粗木。宫门内侧,两名原本垂手侍立的值守太监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他们扑向那根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巨大门闩,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抽开。门外,沉重的撞木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刚刚失去门闩束缚的宫门上。
宫门洞开的巨响盖过了守卫被同伴从背后捅刀时发出的短促惨呼。门外的黑影如潮水般涌入,火光映亮他们身上杂乱的号衣,也映亮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兵刃。
几乎在同一时刻,神武门、东南太平门、御花园东侧专供运送杂物进出的角门,都上演着类似的情景。区别只在于内应的身份和打开门的方式——有的是太监,有的是低等侍卫;有的是抽门闩,有的是卸门槛。但结果都一样:宫门洞开,外面等待已久的“叛军”蜂拥而入。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是苦力打扮,有的是贩夫模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禁军号衣。但他们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眼神里透着同样的狠厉,行进间保持着基本的队形,显然受过训练,绝非乌合之众。
冲在最前面的是几十名真正穿着禁军甲胄的军官,他们熟悉宫中的路径和守备情况,是整个队伍的尖刀和向导。
叛军涌入宫门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案分作数股。
最大的一股近两百人,由两名在宫中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太监引路,穿过前廷广场,绕过几处主要殿阁,直奔皇帝寝宫所在的乾元宫方向。他们刻意避开了灯火较亮的主道,专挑阴影和偏僻小径,速度极快,脚步沉重而整齐,刀锋在偶尔掠过的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另一股约一百五十人,在几名对文华殿一带极为熟悉的叛军头目带领下,扑向文华殿东西两侧的几排值房。那里是留值官员夜间处理紧急政务和休息的地方。今夜当值的,恰好有都察院两名御史、吏部一位郎中,以及两位从翰林院调来协助整理奏章的老翰林。这几人都是清流中坚,白日里还曾联名上书要求彻查柳党。
第三股人数最少,约八十人,却最为精悍。领头的是个面生鹰钩鼻、眼神阴鸷的中年汉子,他腰间挂着一柄不同于制式的狭长弯刀。他没有选择任何大路,而是带着队伍一头扎进御花园东侧那片迷宫般的假山和回廊。那里可以直接绕过大部分宫殿,以最短的路径抵达沐曦苑。出发前,皇后身边的人亲自向他交代过:七公主慕容昭,必须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杀戮,在叛军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西华门内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四名刚刚换岗过来的侍卫还没从宫门突然洞开、喊杀声四起的震惊中回过神,就看见潮水般涌来的黑影。他们下意识拔刀,结成一个小阵试图阻拦。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叛军被砍倒,但更多的刀斧从两侧和背后劈来。短短几个呼吸,四名侍卫就被淹没,刀锋砍在铁甲上溅起火星,砍在血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残破的尸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茫然地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