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让末将带人出去!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看着兄弟们一个个被宸极司的狗崽子围杀!看着谢先生被困死!末将带‘影刃’主力,趁夜突袭几个关键点,就算救不出谢先生,也能撕开一道口子,搅乱他们的布置!”
他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军人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去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煎熬。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要死光了!谢先生也藏不住!”
慕容昭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疲惫。
“然后呢?”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
陆沉舟一愣。
“你带人冲出去,和宸极司正面冲突,然后呢?”慕容昭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柳承宗正愁找不到我们武装力量的证据,正等着我们跳出来,坐实‘谢惊澜结党乱政、蓄养死士’的罪名。你冲出去,杀几个宸极司探子,然后引来更多禁军,将我们所有人,包括这质子府,团团围住,以谋逆罪论处?”
她站起身,走到陆沉舟面前,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沉舟哥,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看着兄弟死,你比我更痛。但我们现在冲出去,不是救人,是送死,是把我们最后一点根基,彻底暴露在敌人的刀口下。”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沉重:“我们救不了所有人。至少现在不能。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是保住还能保住的根。惊澜他……比我们更清楚该怎么做。”
陆沉舟跪在地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因为极力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最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痛苦至极的低吼。
慕容昭别过脸,不再看他。她知道自己的话有多残忍,多冷酷。但她必须说,必须这么做。领袖的责任,有时候就是做出最痛苦、最不近人情的抉择。
“吴师爷,”她转向一旁面色惨白的老人,“通知所有还未暴露的点,进入最深度的静默。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妄动,不得联络。”
“是……殿下。”吴师爷声音发颤。
“告诉容璎,不必再尝试干扰了,保全自身渠道为上。”
“是。”
慕容昭重新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密室里,只剩下陆沉舟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京郊,某处隐匿在山林深处的宁静山庄。
这里表面属于一位江南富商,用来夏日避暑。实际上,是容璎名下最为隐秘的产业之一,也是谢惊澜目前最核心的藏身之所。
山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谢惊澜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袍,坐在书案后。他面前没有书卷,只有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吴师爷刚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来消息,此刻正垂手站在下首,低声复述着。他不敢抬头看谢惊澜的表情,只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水车巷的失陷,城墙根的惨烈,其他几处备用点的暴露与转移,慕容昭在质子府承受的压力,陆沉舟的愤怒与痛苦,容璎渠道的受损……
还有,最后那条看似不起眼,却让谢惊澜瞳孔骤然收缩的消息:
“东城‘墨香书肆’的刘掌柜,今晨被宸极司的人带走了。问话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放回。刘掌柜是‘火种’计划中,负责筛选和初步接触寒门学子的三位联络人之一。他虽未直接与您联系,但宸极司既然查到他,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谢惊澜闭上了眼睛。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鹤影阁的污秽与绝望,慕容昭伸向他的那只手,质子府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那些被挑选出来、眼中燃着对知识和未来渴望的寒门学子稚嫩而坚毅的脸……
还有刚刚听到的,那些因为保护他而死去的人的名字。王五,李七……他甚至可能没见过他们,但他们为他死了。
他每多藏一刻,慕容昭辛辛苦苦建立、维系的力量,就会被宸极司多撕咬下一块血肉。
他每多藏一刻,那些被寄予厚望、可能在未来改变这个国家的“火种”,就可能因为与他有了一丝一缕的关联而被提前扼杀。
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的存在,只会拖累救他之人,摧毁她所珍视的根基,危及那些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未来希望……
那么,他这条命,或许应该有另一种用法。
谢惊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里,之前的挣扎、痛苦、不甘,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殉道者走向祭坛般的决然。
他抬起手,轻轻抚平了旧袍上的一道褶皱,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准备赴一场寻常的约。
“吴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有劳,替我准备一套干净的青衫。”
吴师爷猛地抬头,对上谢惊澜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冰水般浇遍全身。
“先生,您……”
谢惊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
“不必多言。去做吧。”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