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司衙门的正堂,彻夜灯火通明。
巨大的京城舆图几乎占据了整面北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朱砂红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处与谢家旧案或谢惊澜可能有关的地址——谢家旧宅、谢氏旁支居所、昔日门生故吏住处、甚至只是与谢惊澜有过一面之缘之人的落脚点。
曹无妄背着手,站在舆图前。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暗紫色的宦官服制,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他没有坐在主位,只是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名身着黑色劲装、行动无声的暗探闪身进来,单膝跪地,低声汇报。
“城西槐树胡同三号,空宅,已查,无人迹,无暗道。”
曹无妄抬起手,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立刻上前,用墨笔将那个红点涂去。
“南城永丰坊赵宅,家主赵平乃谢家旧仆,三年前病故。其子赵小川昨日已离京,据邻人言往南投亲。已派人追查。”
曹无妄几不可察地颔首,小宦官在那个红点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东城水车巷七号,原为谢家门客闲置小院。三日前有人入住,身份不明。一刻钟前破门搜查,遭遇抵抗,击毙两人,俘虏一人,院内有焚烧痕迹。我方轻伤一人。”
曹无妄的目光在那个红点上停留片刻,声音平淡:“俘者严审,查清身份,撬开嘴。院内灰烬仔细筛检。”
小宦官将那个红点涂成黑色,代表已发生冲突。
舆图上的红点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或变黑。如同一个无形的巨网,正被一只冷静而残酷的手,一丝一丝地收紧。
曹无妄看着舆图,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他得到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代价,找到谢惊澜。至于柳承宗提供的那些“线索”里有多少是借刀杀人的私货,有多少是真正的痕迹,不重要。宁可错查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宸极司的规矩。
深夜,京城某处靠近城墙的偏僻民宅。
宅子很小,只有两间房,外表看起来与周围破败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们是陆沉舟麾下“影刃”中专门负责外围警戒和转移的精锐,奉命在此留守,作为谢惊澜万一需要紧急撤离的中转点之一。
子时刚过,门外的野猫叫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屋内的两人几乎同时睁眼,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短刃的柄。
“砰!”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短兵相接时刺耳的金铁交鸣和□□被撕裂的闷响。
冲进来的黑影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屋内两人更加悍勇,且熟悉地形。黑暗中,刃光如毒蛇吐信,闷哼与倒地声接连响起。短短十几息,已有三名闯入者倒地不起。
但敌人太多了。又有数人涌入,其中一人手持劲弩,在同伴掩护下,扣动了扳机。
“嗤!”
一名“影刃”成员肩头中箭,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立刻被数把刀剑同时刺中。
另一名“影刃”成员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将持弩者喉管割开,同时自己也连中数刀。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看着同伴倒在血泊中抽搐,看着更多黑影涌入狭窄的屋内。
火光,在他眼底燃起。
他猛地转身,扑向屋角堆放杂物的地方,那里藏着几小罐用于紧急时刻的火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火油罐砸向冲来的敌人,同时点燃了火折子。
轰!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爆开,吞噬了门窗,吞噬了冲进来的身影,也吞噬了他自己最后的怒吼。
等附近的更夫和零星被惊醒的住户叫喊着提水赶来时,整间民宅已化作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窟。
消息在天亮前,传回了质子府那间门窗紧闭、连烛火都只敢点一盏的密室。
吴师爷的声音在颤抖,几乎语不成句:“……水车巷点,两人,一死一俘。槐花胡同点,三人转移及时,未遭遇,但尾巴被咬上,正在设法摆脱。城墙根……王五和李七……没了。李七点了火,和三个宸极司的探子……一起……”
慕容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草图,上面标记着几个点。她手里捏着一支细毫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烛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没了”,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割锯。王五,那个笑起来有点憨、刀法却狠辣精准的北地汉子。李七,沉默寡言,最擅长机关火器,上次还说想等安稳了,去江南看看……
他们叫她“殿下”,把命交给她。而现在,他们因为她,因为她的谋划,因为要保护谢惊澜,死了。死得无声无息,甚至尸骨都可能无法保全。
“容璎姑娘那边传来消息,”吴师爷强压着哽咽,继续道,“她动了几条暗线,在几个码头和城门散布了些假消息,想引开注意力。但……宸极司这次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那些烟雾,只盯着我们这些点死咬不放。她那边也有两个外围的线人被顺藤摸瓜摸到了,不得不立刻切断。”
慕容昭依旧沉默。笔尖终于落下,在“城墙根”那个点上,画了一个沉重的叉。
然后,她拿起旁边一块湿布,用力擦拭指尖,仿佛想擦掉那并不存在的血腥气。
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深夜的寒气。
陆沉舟大步闯了进来,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露的潮湿。他一双眼睛赤红,像是几日未曾合眼,又像是被怒火烧透了。
他看也不看吴师爷,径直走到慕容昭面前,单膝重重跪地,甲片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